Friday, April 24th, 2009 | Author: dcheng

对联, 也称楹联. 楹是柱子的意思, 所以也就是贴在门两边柱子上的对称的两个诗句(我曾对一个外国朋友解释: Chinese couplet is a poem consists of two symmetric sentences, pasted on two side pillars of a gate. ) 它堪称中国的国粹, 中国独有. 因为英文等拼音文字不能竖排. 就算横排, 单词长短不一, 也对不齐. 日本虽然也有, 但不过是学用了我们的汉字.

 

小时候, 父亲教过我写对联. 他说的例子, 只记得一个:“嫁家女, 孕乃子, 生男曰甥; 张长弓, 骑奇马, 单戈作战”. 繁写的”, 左边是”, 右边是”, 此联自然对得很妙. 今天的年青人, 恐怕难以理解了. 父亲还说过:“上联收于仄声, 下联收于平声.” 今天似乎也不太讲究这些了. 

 

对联像一种文字游戏, 它常与时间, 地点, 人物有关. 记得报纸上登过一则, 说抗战胜利时, 重庆日报登过一联: “中国捷克日本; 南京重庆成都”. 上联三个国家, 下联三个城市. 意景交融, 对仗工整, 看完后, 真想拍案叫绝. 从音韵对称而言, 据说岳飞墓前的那付:“青山有幸埋忠骨; 白铁无辜铸佞臣堪称一流. 上联为平平仄仄平平仄”, 下联为仄仄平平仄仄平”. 当然, 此联脍炙人口, 还在其深得国人的共鸣.   

 

高中时, 一次参观阶级斗争展览会, 当时正是困难时期, 没有吃的, 农村饿死几千万人. 展览中说一个地主, 过春节贴一副对联:“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 横批南北”. 此联像一则谜语, 暗含: 缺一()少十(), 没有东西. 当时心中, 暗暗佩服此人, 颇有才气, 但又为其担心. 他虽讲的是实话, 当年左派们的阶级斗争学说岂能饶他? 只怕不死也要被剥三层皮. 最近看了一本书, 《人民出版社》出的, 王梦初编, 大跃进亲历记》, 看后很感动. 我相信, 历史不会是任人雕刻的大理石, 血染的铁证不会被墨写的谎言所掩盖.

 

文革中有几副对联, 它们承载着我们那一代年青人的血泪. 文革开始, 出身论泛滥. 一批老红卫兵推出一副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横批:“天然如此”. 在那高呼红色恐怖万岁的年代, 有一个中学生, 一个右派的儿子 遇罗克, 他站了出来, 写了一篇反对出身论的文章. 他因此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他不是被造反派打死的, 而是被司法机关依法判处和执行了死刑. 他同坚持地心说而被烧死的布鲁诺一样, 为了自己的信仰, 为了真理, 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有人说:“有了他, 我们才有资格说:‘最困难的时候, 我们依然勇敢地、美丽地梦着.’” 那时学校停课, 看专业书被严禁, 我们每天都被强迫到学习班学那无聊的毛泽东著作, 斗私批修. 一代青年学子的青春就这样被耗逝了. 有人斗胆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天天无聊天天聊; 日日难过日日过”, 横批是:“大学生活”. 当红卫兵不再有利用价值的时候, 造反派的头头们也被打发到“学习班去了.  我们班一个头头不满现状, 写了副广为流传的对联:“受不完的蒙蔽, 站不完的队; 写不完的检查, 请不完的罪.”     

 

青少年时代, 一些劝学的对联成了我的座右铭. :“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 “学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心似平原烈马, 易放难收”. 这些对联, 或记在日记扉页, 或贴在案头, 让我养成刻苦好学的习惯. 我曾经跟学生们讲过: “如果说我自信有什么长处的话, 那就是用功.”

 

中学时学到听到的一些对联, 或气宇浑宏, 或真挚感人, 一读之下, 终生不忘. 例如李大钊的:“铁肩担道义; 妙手著文章”, 东林党人的: “风声雨声读书声, 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 事事关心”, 鲁迅送李大钊的:“人生得一知己足亦; 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一副悼英烈的对联:“是七尺男儿, 生能舍己; 作千秋雄鬼, 死不还家.” 豪情感人. 周恩来自题:“与有肝胆人共事; 从无字句处读书.”情怀独到, 意蕴深邃.    

 

每到名山大刹, 悠游于山水风景之间, 楹联与当地情景交融, 常让你浮想连翩, 心猿意马, 如痴似醉. 

办公室墙上有一张我在弥勒佛前的合影, 两边的对联来自北京潭柘寺: “大肚能容, 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 笑世间可笑之人.” 我以此联告诫自己: “宽容, 隐忍, 笑对人生”. 山海关孟姜女庙前一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站在山海关上, 看浮云长消, 想宇宙亘古,江河永存, 而人生如白马过隙, 无限感慨.

 

泰山的南天门上有一副对联:“门辟九霄仰步三天胜迹; 阶崇万级俯临千嶂奇观”. 每次想起它都会联想起文革刚过的一篇小说《晚霞消失的时候》. 小说里的长老以空蒙宇宙, 岂有三天? 一路行来, 又何止万级!”为引子, 指出文学艺术求的并不是真. 他最后的结论是:“对真善美的追求, 才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全部内容. 而追求真的, 是科学, 追求美的, 是艺术, 追求善的, 这就是宗教.”我佩服作者独到的见解.     

  

我喜欢对联, 主要是因为它简单, 无定规, 而且长短随意. 像我这样中文字只识得千把个而又缺乏文学修辞涵养的人, 也不妨胡诌几句以自娱. 也曾喜欢古诗词, 平平仄仄的规矩和艰深的韵律让我却步.

 

书房的墙上, 挂着一把从旅游点带回的佩剑, 下面是自嘲的一副对联:“手无缚鸡之力, 有剑何益; 胸有兼济之心, 无达何能.” 孟子曰:“达则兼济天下, 穷则独善其身.” 中学老师教过: 这里是不得志的意思. 旧日文人, 不当官谓之穷. (当年老师教我, 简体的, 其中的”, 在繁体中为“身”“弓”, 在家里弓身种田, 就是没有官职, 并非没钱.)  像我辈缺乏儒家修练的读书人, 虽穷仍不忘兼济之志, 真是不自量力.

 

高中时有一位年青的语文教师, 甚有才气. 当时我们到他宿舍玩, 见斗室墙上, 有副短联:“俯而读, 仰而思”, 爱其意境, 久久难忘. 后来狗尾继貂, 写了副对联, 压在自己的玻璃板下:“俯而读, 读书山有益之卷; 仰而思, 思学海无解之谜”. 我相信, 做理论研究, 一是要多读书, 打好基础; 二就是要多思, 要挑战无解之谜”.

 

平生嗜美酒爱酽茶, 办公室的书桌旁, 贴着一副对联:“陈酒半坛, 醉里遣去万千烦恼; 新茶一杯, 醒时掂来一二公式”.   虽知不是什么佳句, 但写给自己, 似乎还算贴切. 古人云, “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 自从得了糖尿病, 酒也不大敢喝了, 只好问一句:“若无杜康, 何以解忧?” 人生苦短, 最近看英国科学家的一个研究报告: 人的逻辑推理及分析能力, 22 岁达到最高, 27 岁开始衰退. 本人的 20-30 岁早已献给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文化大革命. 现在已是 63 岁的耄耄老者, 还敢奢望今生有多少公式可以证得?

 

也许应该想一副对联, 留给自己的碑文 — 乘现在尚不算太老年痴呆.

 

2009421日于哈尔滨

Category: My Ess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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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1. 程老师,期待您的《蹉跎岁月》后几章

  2. 程老师,感谢您的这篇博文带给我安静。
    向您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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