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20th, 2008 | Author: dcheng

第十一章. 负笈在美国

1. 梦想成真

快毕业的时候, 听说美国 Washington University 的谈自忠教授让所里推荐两个研究生, 也没太在意. 因为我在研究生院学得不好, 自认为选不上. 英语又差, 心里发怵. 我当时已跟清华说好, 毕业后回去, 所以没太想出国的事. 后来听说要推荐我和 XM, 感到很意外, 出国的梦突然在心头燃烧起来了.

外国, 尤其是美国, 曾经是那么的神秘而遥远, 就象另一个星球一样. 长期以来, 官方把它宣传得象地狱: 剥削、压迫、种族歧视、吸毒、犯罪… 而小道消息又把它说成天堂: 公民投票、言论自由、生活富足, 彩电、洗衣机、电冰箱、吸尘器…. 出国前, 除了彩电, 别的我都没见过. 尼克松访华以后, 开始有外国人来访. 那时, 见到街上的外国人, 会有许多人围观, 就象猩猩出现在大马路上一样. 和外国人接触更是明令禁止. 外国人所到之处, 都要事先布置, 让他们看一些伪造的繁华升平. 文革开始不久, 当我对现实十分失望的时候, 就开始偷偷地学英语, 当时就隐隐觉得, 也许有一天可以用它了解那神秘的另一个世界. 后来, 生活的磨难和沉浮, 让我变成世俗的凡夫. 熬过八年两地生活的艰难困苦, 好不容易在北京有了家, 买菜做饭, 老婆孩子, 居家过日子, 成了日复一日的生活, 七四年以后, 大学毕业生工资加到 56 元, 我们经济情况改善不少. 玩物丧志, 我享受着生活的安逸. 突然的出国消息, 让所有的旧梦都复活了. 兴奋、激动、向往, 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陈翰馥老师是谈教授的朋友, 一切都是他帮着张罗. 三封推荐信来自关肇直先生, 吴文俊先生, 和许国治先生三位大院士, 现在看真够吓人的. 当研究生时, 参加过陈老师指导的讨论班, 是随机过程的. 我学得不好, 可不知为什么, 陈老师对我印象还不错, 出国的事, 是他一手促成的. 此后, 他也一直在帮我.

拿到对方 IAP66 签证表后, 我们就开始办学习班. 学习班主要是爱国主义教育,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叛逃”, 还有在国外的注意事项, 等等. 然后是办护照, 办签证. 我们集体到美国大使馆. 那时, 大使馆办签证的人很少. 我们一个个面谈. 轮到我的时候, 领事问了我几个问题, 我一个都没听懂. 最后, 他用中文问: “你英语这么差, 到美国念书怎么行呢?” 我只简单地说: “我看书还可以.” 我后来直后悔, 当时怎么就不会多说几句呢? 我的语言能力本来就差, 英语又是自学, 听力几乎是零. 幸运的是, 签证居然过了. 然后就发了几百元治装费. 拿了治装费和护照, 就可以到友谊商店出国服务部买东西. 包括衣服, 箱子. 那时物资紧张, 这些东西在外面是买不到的. 所以那时出国人的行头, 大体都一样.

我们算是“自费公派”, 自费指生活费由美方出, 公派指出国程序按公派方式办. 机票是国家发的, 每人还发了 20 美元零花钱. 那时外币管制很严, 有钱也换不来美元. 海外亲戚汇款, 得到的是外汇卷, 面值和人民币一样, 但可以到专卖店买紧俏商品. 20 美元就是我们怀揣的全部家当.

登上了出国的飞机, 飞机慢慢地在跑道上走着, 然后, 突然加速了, 在马达的轰鸣声中渐渐离开了地面, 我望着窗外, 楼房、汽车、树林、田野… 最后, 一切都看不见了. 第一次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 这块生我养我的地方. 想到这里有我的亲人, 有我祖辈的坟墓, 有我的梦想, 我的足迹, 我成功的喜悦和那痛苦不堪的往事, 我的眼圈湿了. 祖国 – 您是我无法割舍的母亲!

第一次坐飞机, 觉得非常刺激. 一望无际的兰天, 白云在脚下延伸, 翻滚, 象无数奔走的绵羊. 长长的白日, 让我无法入眠. 三十五岁的我, 似乎又回到了激情的青少年时代: 理想、追求、生活、事业、过去、未来, 在心头翻滚. 到美国去, 这在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居然发生了. 命运女神, 你还会将我带向何方?

领事馆的官员在纽约机场接我们, 大家按不同地区分开. 去 St. Louis 的有三人, KM、我,还有一位自动化所的 XR. 领事帮我们办理了转机手续, 我们三人当天就到了 St. Louis. 一个二年级的老同学到机场接我们. 他居然开着车来, 让我惊讶得目瞪口呆. 从机场到学校, 到处都可以看到星条旗 – 这是我们从小就被告知的头号敌人“美帝国主义”的标志. 我们终于登上了这块神密的土地, 心里混杂着刺激, 兴奋, 和不安.

2. 这里是“天堂”

和 3 个中国学生合租了 East Gate 的一个公寓的一层. East Gate 是 St. Louis 的贫民区,多数居民是黑人. 刚住进去, 我还觉得挺好. 写信回家, 告诉他们有冰箱, 电话, 还有 24 小时的热水, 随时可以洗澡. 当时清华有公共澡堂, 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半开门, 已经觉得很好了. 至于冰箱, 大概极少人见过, 更别说自家有了. 我当时的感觉, 美国果然先进.

我们四人用一个冰箱, 每周买菜都装不下. 后来听说, 附近有人搬家, 旧冰箱不要了, 我们去看了一下, 是一个老式的大冰箱, 试了一下, 很沉. 后来, 我们几个人, 到一家中餐馆, 借了个独轮推车, 楞是把它搬回来了. 当时我真觉得匪夷所思, 居然有不要钱的冰箱. 这样,以后每周买菜都不愁了.

刚到美国, 系里让我们上一个署期英语班. 英语班的老师是女的, 她叫 Lidda, 既年轻又漂亮. 课程结束的时候, 她请全班同学到她家开 Party. 这是我第一次到美国人家, 一进门真是惊呆了, 两层的小楼, 前面是一块草坪, 草坪旁边是车库, 美国叫 Garage, 除了停车, 也堆破烂. 屋子里整洁, 干净, 墙上挂着油画和照片, 地面是墙到墙的地毯. 当时班上有欧洲学生, 非洲学生, 和中国学生. 大家都带了自己做的菜, Lidda 拿出酒, 饮料和水果. 大家有的坐在餐厅, 有的就在 Living Room 席地而坐, 一边吃, 一边聊天. 旁边的音响, 放着悠扬的轻音乐, 有人在楼上看电视, 不时传来畅怀的欢笑.

吃过饭, 大家到草坪上玩. 草坪的草修整得很好, 中间是一个喷泉, 喷泉中间是一尊大理石的半裸少女, 肩上扛着水罐, 水就是从那儿喷出来的. 一个意大利来的学生, 弹着吉他, 晃晃悠悠地唱起流行歌曲. 然后是非洲的几个学生跳舞. 轻歌曼舞, 令我如痴似醉… 几个大陆中国学生商量了一下, 合唱了一首“我的祖国”. 在美国上学的几年, 唱得最多的就是这首歌, 带着挥之不去的思乡之情. 当时我在心里想: “幸亏 Lidda 不知道这是抗美援朝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歌.

那天晚上, 许久不能入睡. 心理上的振撼难以用语言描述. 现在回想, 那房子也平常, 和今天北京装修得好的房子比, 恐怕还比不上. 可当年, 对从黑乎乎的筒子楼出来的我而言, 真好象上了天堂. 我当时在想, 我们从小学入队那一天起就宣誓要为之奋斗的共产主义, 不是在美国已经实现了么? 当时真不相信, 人世间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生活.

时间长了, 才看到“天堂”的另一面. East Gate 其实是很差的街区,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说两件事, 你们就信了. 一次, 我的 Roomate 从外面回来, 刚打开门, 只见一个黑人从屋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推开门扬长而去. 他见屋里没有其他人, 大吃一惊. 仔细一看, 大厅侧面的窗户被撬开了, 那人就是从窗户爬进来的. 晚上大家回来, 一查, 也没丢东西. 不知是因为这些穷学生的东西, 小偷都不惜要, 还是我的 Roomate 回来及时, 他没时间作案. 本想报案, 也没丢东西, 再说, 如果真让你去认人, 你也不敢认. 真认了, 以后报复你怎么办?

还有一次, 来了许多警车, 据说是来抓贩毒的. 警匪发生了枪战. 外面热闹, 我们在屋里心惊胆战, 门也不敢开. 正惶惶然之际, “叭”地一声, 一颗子弹打穿了临街的窗玻璃, 吓得我们赶紧到床上卧倒… 那一夜可真是魂不守舍, 六神无主. 真到快天亮, 警车拉着警嘀, 呼啸而去, 方知战事已毕. 第二天才见到, 那颗子弹就嵌在屋顶的横梁上.

曾经看过一篇报导, 说素尔仁尼琴 – 就是古拉格群岛的作者, 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后被苏联驱逐, 到美国定居 – 到美国的第二年, 应邀在一次群众大会发言.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的社会不是一个理想社会…” 看来天堂真的只有天上才有.

3. 我的第二度学生生活

新学期就要开始了, 我们所在的系是 Department of Systems Science and Mathematics (系统科学与数学系), 简称 SSM, 属工学院(Engineering School). 系里让我们自己选课, 除本系两门必修课以外, 还可以选外系的一门课. 当时谈教授没在, 我们三人都选了数学系的Topology (拓扑学). 这个系的一年级新生, 一般都选数学系的 Advanced Calculus (高等微积分). 我们以前已经有两届大陆来的学生了, 也都依此惯例. 谈教授回来了,一听就急了, 要我们改回 Advanced Calculus. 我们不想修, 觉得没意思. 最后达成协议, 两边的课都听, 两周内 Drop (退掉) 一门. 学校的课, 可以充许两周试听, 两周内 Drop 可以退学费.

后来才知道, 这个系的学生, 此前只有一个台湾来的, 据说是学得最好的, 选过 Topology. 结果修了个 “D”. “D” 是不及格, 只要有一门课是“D”, 就不能念博士学位. 后来是系主任出面到数学系说情, 才把“D”改成“C”. 这就是谈教授紧张的原因. 这个系的学生, 多半是工科毕业, 所以数学不强. 我们三人最后还是选了 Topology. 一学期下来, 都得了A, 我是 A+, 从此, 谈教授再不管我们选课了. 其实, 从理论上讲, 谈教授无权管我们选课. 只是我们是他联系来的, 他为我们好, 才过问的.

我觉得这是我第二次真正当学生, 因为我觉得研究生院太不正规了, 修课很随便, 考试也不严格. 更重要的是, 我自己每天住在家里, 买菜做饭看小孩, 那有一点学生的样子. 到了美国, 我真的很用功, 每天都到后半夜一, 二点钟回家. 课本上的题, 经常是挨道做.

那时系里的每个学生都有一个大约三, 四平米的小屋, 叫 Carrel. 有固定的桌板, 小书架, 再加一把椅子, 这是个人的小天地, 插上门, 吃饭, 睡觉都可以. 几个 Carrel 在一个大房间里, 大房间有电话, 还有一些公用的东西. 你可以自由使用 Carrel. 一个台湾来的同学,在 Carrel 门上贴着国民党党徽, 下面一行标语: Keep Free China Free! (捍卫自由中国).

美国的课程非常正规, 每堂课老师都留作业, 作业要按时交, 改作业的叫 Grader, 是老师挑的高年级学生. 每次作业都评分. 有期中考试 (Mid-term Examination), 期未考试 (Final Examination). 总成绩这么算: 作业: 25%, 期中: 25%, 期未: 50%, 门门课都如此, 无一例外. 成绩分: A (4分), B(3分), C(2分), D(0分).

由于对数学感兴趣, 我选了许多数学系博士生的课. 包括 Topology Part 1, Part 2; Differentiable Manifold and Riemannian Geometry Part 1, Part 2; Functional Analysis; Abstract Algebra; Algebraic Geometry, 等等. 每学期修三门课, 所有的工作就是修课, 既没有导师,更没有什么科研题目. 博士要求修十六门课, 到两年半资格考试时, 我还有一门课没修够.

资格考试 (Qualifying Examination) 的笔试分两天考, 主要是考本系的六门必修课. 我们系资格考试常常有出现这个系以前的考题或类似的题. 我把能搞到的以前的考题都做了一遍, 后来听说这份解答在系里同学中流传了好几年. 美国是真正的淘汰制度, 每年都有相当一部分同学过不了资格考试. 过不了资格考试, 只要修课成绩达到一定水平, GPA (grad per average) 2.5 以上吧, 就算硕士. 美国好大学不招硕士, 硕士就是淘汰的博士生. 我后来在 Texas Tech University 工作过两年, 那个学校能排在美国百名内. 它博士, 硕士都招. 硕士生就要写硕士论文. 过了资格考试后, 才开始到系里找老师, 跟他(她)谈, 说你对他(她)的方向有兴趣, 可否跟他(她)做博士论文. 这是双向选择, 你找教授, 教授可以要你, 也可以不要. 不要的理由很多, 比如基金紧张, 专业要求有差距等等. 我找谈教授, 谈教授接受了. 当时我很自负, 我对谈教授说: “资格考试我肯定是第一.” 谈教授不置可否. 当时我们班十几个人, 三个中国学生成绩遥遥领先. 资格考试下来, 我们几个一对答案, 我觉得我全对. 资格考试成绩是不公开的, 所以也可以理解我是吹牛.

教授接受后, 就给你两, 三篇文章让你读. 口试安排在大约两个月后, 你自己可以挑时间. 你告诉教授你准备好了, 他再安排答辨时间、邀请答辩委员会的教授. 答辩先由你讲你对文章的理解: 就你所知, 文章讲什么东西. 然后讲你觉得那些问题可以继续做下去. 然后是教授提问, 然后就完了. 口试结果大约一周后才知道. 口试不是走形式, 我下两届的一个中国学生, 就是过了笔试没过口试, 还是要走人. 口试过后, 才有导师, 有研究方向, 才算真正的博士生了.

资格考试是每年举行一次, 你也可以一年半就考. 我前面提到的那个台湾学生, 就是一年半就过了. 但通常是两年半. 有的系, 如数学系, 资格考试可以考两次. 但我们系只许考一次, 不过就要走人. 再回来说我自已, 两年半修十五门课. 资格考试完了还有一门课要修. 令我终生感激的就是美国博士生培养的这种修课制度. 这两年半的中学教育式的, 极其严厉的, 甚至是几近残酷的训练让我终生受益. 我修了十六门课, 全 A. 最后成绩 GPA 4.0/4.0. 其中有8个 “A+”, 一个 “A-”. “A+”, “A-” 都是 4.0, “A+”只给学得最好的学生. 不是每门课每学期都有 “A+”. 这倒不是吹牛, 有成绩单为证. 要学校出一份官方成绩单要 3 美元, 它有许多防伪花纹.

我跟谈教授做的方向是非线性系统的几何理论, 当时是一个热门的前沿方向. 正好这时系时请了罗马大学 Isidori 教授来系里讲授这门课, Isidori 教授是非线性系统几何理论的少数几个大师之一. 我有幸当了他的学生. 课余, 谈教授、Isidori 教授和我一起讨论研究课题,我就这样开始了非线性系统控制的研究生涯.

美国没有固定的学制, 有人两年就拿到博士学位, 但五、六年比较正常, 七、八年也不奇怪. 我是四年, 算比较快的了. 我上了六年小学, 六年中学、六年大学、三年硕士、四个博士, 如果加上两年幼儿园, 整整当了 27 年学生. 回想起来, 学生生活是最幸福的. 学生是社会的 宠儿, 是树苗长大成材的过程, 是人生最宝贵的一段. 至今仍然喜欢“毕业歌”中的那几句:“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 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4.Huntman 夫妇

华大国际学生中心 (Student Center) 有一个英语义务教师 (English Tutor) 项目, 由一些退休老人或对外国学生有兴趣的志愿者担任, 项目负责人就是 Mrs. Huntman. 她也是我们系同来的这三位中国学生的 Tutor. 原则上是每周半天英语课, 两个月后, 她把她丈夫也拉了进来. Mr. Huntman 来了之后, 我们的活动就大大丰富了起来. Mr. Huntman 当时已近七十岁, 但身体非常好. 他性格开朗, 人也大方,对我们十分友好. 他主张, 要通过了解美国社会来学英语. 他第一件事就是请我们下饭馆. 拿着 Menu 教我们怎么点菜. 从开胃菜、汤、到主食, 甜点, 饮料, 一样样对我们讲. 有时看我们没明白, 就从邻桌拿过人家的菜给我们看. 邻桌的人也很友好, 问我们从那来? 我们告诉他们从中国来, Mr. Huntman 补充了一句:“Our enimies.” (我们的敌人), 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他还带我们去看了 St. Louis 附近的几个博物馆, 市政府, 法庭, 还去了马克.吐温的故乡. 本来说要去看监狱. 但监狱只有固定时间才能去. 拖了几次, 最后没去成.

我们经常去 Huntman 家做客. 印象最深的是他家到处是枪, 他说他喜欢枪, 让我们看他收藏的枪: 进门的鞋柜上面抽屉里有手枪, 沙发垫子下面有手枪, 打开衣服柜子, 里边有带瞄准镜的长枪… 他家有一挂钟, 不走了, 上面有一枪眼, 他说, 那是有一回他不小心, 玩枪走火, 把钟给杀死了. 上面的时间就是它死的一刻…

他们有一个女儿, 正在上大学, 是一名激进的美国共产党员. 他对我们说, 他女儿有时带几个朋友回来, 联邦调查局的警车就会围着他们家转. 我们问他是否反对她女儿参加共产党. 他说, 虽然他不赞成, 但他不能反对. 如果他反对了, 他就会失去他女儿. 美国年轻人的独立性, 可见一斑.

一次长周未, 他请我们到他家农场玩. 美国真的没有城乡差别. 开了四,五个钟头的车, 就到了他们家门口. 门口有一个巨大的天线盘, 这大概就是远离城市的标志了吧? 房子里的结构, 摆设都与他城里的家无大差别. 如果非要找差别, 那就是: 房子更大, 摆设更豪华一点. 他带我们去看农场, 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 有一个大仓库, 上面是粮食, 下面是车道. 粮库地板上有门, 要装粮食, 车开进去, 库门一开, 粮食就自动装上了车. 还有一个农机库,里边有三部康拜因, 还有几部卡车.

他们家农场中心是一个湖. 湖很大, 不比昆明湖小多少. 湖中心是一个木头造的小岛, 浮在水面上, 用锚固定. 湖水清彻见底. 我们从岸边游过去, Mrs. Huntman 划船跟着, 我们游不动时就上船. 在岛上穿着游泳裤衩晒太阳. 看眼前微波荡漾, 鱼鳞般的涟漪闪着银光, 远处是麦浪滚滚, 象一片无垠的绿色海洋. 慵懒地赖在岸边的躺椅上, 四仰八叉, 慢慢地呷着 Koke, 让带着水汽的暖风轻吻着你的身体, 就象回到孩提时代, 听凭母亲抚弄撩拨. 一时间如痴似醉, 不知是在人间, 还是在天堂.
Mr. Huntman 告诉我们, 他们家的农场就他和两个儿子打点, 只有特别忙的时候才会临时请人帮忙. 那么大一片土地, 真让我惊讶. 回想当年在鲤鱼洲, 一小片水田就有几十人在插秧, 除草或收割… 深感农业的出路在于机械化, 靠“XXXXX武装起来的”人海战术, 中国将永远只有贫困.

我们三年级的时候, Mrs. Huntman 因癌症去世了. 出殡的时候, 我掉眼泪了. Huntman 夫妇是一对典型的美国人, 性格开朗, 大方, 乐于助人. 也许是信仰基督教的缘故吧, 他们似乎真的把全世界的人都当作上帝的孩子, 也就是自已的兄弟姐妹了. 但我想, 这总比乌眼鸡似的“与人奋斗, 其乐无穷”, 几十年的战友, 都要当作阶级敌人, 非得“斗死而后快”好点吧?

5. 圣诞节出游

一次, 听 Mr. Huntman 说, 有几个德国来的学生, 到美国玩, 买了一辆旧车, 把美国跑了个遍. 就要回去了, 着急把旧车处理掉, 问我们要不要. 于是, 我们三个人合伙, 花 $600, 就把这辆车买到手了. 这是一辆白色福特车, Fetch Back, 年头很老了, 大概是七二年的, 但还跑得很好.

美国考驾照比中国松多了, 不用上驾校. 先考笔试, 笔试可以用多种文字, 中文也行. 试题多年不变, 我们从台湾学生那儿继承了考题和答案, 他们告诉我们, 七十分及格, 考八十分左右就行, 不能考太好, 否则引起怀疑. 考过笔试, 就有一张学车的驾照. 只要有一个有正式驾照的人在你旁边坐着, 你就可以上路了.

笔试过后, 只要你觉得行就可以去考路试. 路试考不过, 两周以后还可以再考. 而且, St. Louis 我们附近就有三个考点, 考点之间是不通气的, 你在一个考点没考过, 还可以立即到另一个考点考. 所有, 美国驾照几乎是白送的.

笫一个圣诞节, 我们就开车出去玩了. 那一年, St. Louis 下大雪, 离开 St. Louis 时, 许多马路上都是冰雪覆盖着. 真在上了高速路才好了. 由于天气的原因, 我们往南开、准备到佛罗里达.

圣诞节那天晚上, 路过一个小镇, 看一家酒吧还开着, 就去了. 不记得点了什么吃的, 只记得店老板送了我们饮料. 店里人不多, 大家都象熟悉的朋友似的, 老板和 Tenders 也和大家一起唱圣诞歌, 感到一种特别的家庭般的温馨.

那是第一次到佛罗里达的迪斯里乐园玩. 佛罗里达的迪斯里乐园有两个园区: 旧园区以传统误乐为主, 新园区有较多新科技的东西. 印象深刻的有一个坐船旅游, 经过古老的沉船, 还有海盗出没的地方. 船正走着, 两岸出来许多强盗, 向你开枪, 一片枪声和火光, 让你惊恐万状, 不能自以, 忘了这是假的. 还有宇宙旅游, 在一个大球里, 只有天上星星, 你坐的 “飞船”, 就在宇宙穿行, 戴着耳机, 随时告诉你到了什么地方, 这个星座的位置, 特点等等. 还有巨大的环形电影, 有一段中国的内蒙古草原, 放的时候, 好象四面八方的奔马都朝你冲过来了. 象过山车之类的, 因为在 St. Louis 的 Six Flag 都玩过, 就不足怪了. 那时候, 在国内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初次体验, 还是很振憾的.

到了亚特兰大, 找到 WM, 他是我清华数学培训班的老朋友, —起上了科学院的研究生. 他认识一个华侨, 据说也是新移民, 但好象父亲早就到美国了, 从台湾去的. 她对我们非常友善, 我们在她家住了两天. 正好是圣诞期间, 她们家的圣诞树又高又大, 挂满了各种小玩艺儿. 在那儿连吃连玩, 好不开心.

佛罗里达天气很温暖, 我们开车到了美国最南端 Key West. 虽然 St. Louis 是冰天雪地, 可这里却是夏日风光, 海岸上是绿油油的热带阔叶植物, 在海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 海滩上满是游泳, 滑水的人. 男欢女叫, 熙熙攘攘. 躺在海滩的睡椅上, 喝着刚挖开的椰子甘饴的汁, 望着眼前延展的沙滩, 暮地想起那一片沙滩 — 想起在鲤鱼洲挖沙的日子. 仿佛突然明白了, 生命的神奇就在于制造这种反差巨大的对比.

通往 Miami 的海桥真是太长了, 车开到中间, 两边见不到头. 我们实在忍不住, 把车停在紧急停车道上, 下来看海, 看大桥, 看兰天白云, 跃鱼飞鸟. 还拍了许多照片.

Miami 是我们此程的终点, Miami 红灯区很多, 我在 Miami 第一次看了脱衣舞. 坦白说,以后在国外看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 第一次看, 很兴奋, 也很刺激. 我想不出来, 脱衣舞有什么不好. 女性的 Body 是上帝鬼斧神工的绝世佳作. 几千年来, 人们画她、雕塑她, 但不管维纳斯的塑象有多么惟妙惟肖, 栩栩如生, 和年轻靓丽的女性的躯胴相比, 还是大为逊色 – 这是真的, 会让你惊心动魄. 也许你会说, 这是对女性的侮辱. 美国同样有男性脱衣舞. 我想, 实正的尊重是尊重她们的意愿. 美国有丈夫强奸妻子被判刑的. 在这种问题上把女性说的 “NO” 当作最终的指令, 这大概才是最高的尊重.

从佛罗里达回来, 兴奋了许久. 对这个神秘的国度, 这个曾被我举着拳头喊过无数次要 “打倒” 的 “美帝国主义”, 似乎多了一点理解, 又似乎更加迷茫了.

6. Marry 一家

我有一本真皮的影集, 打开第一页, 有 Tony, Marry 和他们的两个女儿的题字, 每人都有一段热情的话. 这是我毕业时他们送我的礼物. 每当我打开影集, 和他们一家共同生活三年的种种, 都会涌上心头.

那是到美国的第二个年头, 我到学校的 Housing Office 查看, 发现有医学院的教授要找两个 Living In. Living In 和出租房子不一样, 一般不要房租, 但要干活. 这家要的工作时间很短, 每周四小时. 我和XM 一商量, 就一起去应聘了.

这家男主人叫 Tony, 是华大医学院儿科系主任, 一个黑人. 他太太叫 Marry, 是个白人, 她是个实验员吧? 他们家两个女儿, 大女儿当时上初中, 是 Marry 和前夫的孩子, 一个挺漂亮的白人女孩子. 二女儿是他们生的, 是个黑白混血儿, 也挺活泼可爱. Tony 和Marry 都对中国十分友好, 七八年, 他们在上海医学院工作过半年. 他们的房子属于老式的住房,主建筑是个三层楼的房子. 房子很大, 前面一片草坪, 后面一片草坪, 后面这片, 大约有两个兰球场大. 草坪的后面是 Garage. Garage 的上面还有一套两居室的住房, 厨房、洗手间一应俱全. 那个区也很好, 隔壁就是美国电视 Channel 4 的一个播音员. 楼房一层有厨房,饭厅, 还有一个很大的起居室, 另外有个办公室似的小厅与起居室相通. 里边是书桌,书柜和沙发. 二楼有一个厅, 厅里是沙发、电视. 一个办公室, 有两个大办公桌相向摆着, 这是 Tony 和 marry 的. 另外有三间卧室, 每间都有自己单独的洗手间. 我们住在楼房的三层, 三层有点象阁楼, 比二层小很多. 有三间卧室, 一个洗手间和一个厨房. 厨房很大, 可以摆饭桌. 我们俩住两间, 第三间就成了起居室. 还有一个 Basement, 特别大, 其中一间摆着乒乓球台. 我和 XM 常到那儿打球. 他们看我们打球很吃惊, 因为他们的水平, 能把球挑过网就不错了.

我们的工作是每周半天的 Yard Work. 夏天割草, 用割草机, 割完的草要用耙子耨到一起,装袋运走. 秋天扫树叶, 草坪间的几棵大树秋天的落叶足够你扫的. 冬天扫雪, 大雪之后,要很快把雪扫净, 否则, 车子一压, 就很难铲了. 还有如换墙纸, 将旧的贴墙纸一点点揭下来,再贴新的. 等等. 实际上我们干的活抵不上房租, 但他们不在乎. 我有一次椎间盘突出犯了, 住院. 他们来看我, 送了鲜花和几本杂志. 随后有一个多月, 我什么活也干不了, 我想交点房租, 但他们拒绝了. 他们实际上把我们当朋友, 或学生.

他们家没有一个地方是上锁的. 当他们出去旅游的时候, 整个大院都成了我们的天下. 也许是好奇吧, 他们家从顶棚, 地下室到后院, 那个房间我们都逛过. 尤其喜欢在他们二楼起居室看电视 – 那个电视带遥控器, 当时还很新鲜.

Tony 是个事业心很强的男人, 家里的事基本上都是 Marry 说了算. 但他也很风趣. 有一次, 他在门口刷护栏, 来了两个打短工的黑人, 对他说, 问问你们家主人, 要不要帮铲雪. 他知道他们把他当成打工的人了, 就说, 你等等. 然后进屋转了一圈, 出来说: “女主人说她丈夫在外面刷栏杠, 没回来, 等回来再说罢.”

Marry 是一个很热情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 她对中国的印象特别好. 她对我们很关心, 什么事都帮着出主意. 我们住进的第二年, 她又招了两个中国学生, 刚从上海医学院毕业的, 住到 Garage 上面的那套房子. 那两个年轻, 她管得就更多了, 穿衣, 吃饭, 上学, 开车, 什么都爱管. 她大女儿常说她: “Mather, don’t try to be their mather.” (你别老想当他们的妈.) 她是一个带有浪漫色彩的人. 她曾建议我们大家每周一起吃顿饭, 可是做了几次, 不知是嫌麻烦, 还是生活习惯不大一样, 就没坚持下去. 只有一次, 他们出差还是什么的, 她女儿跟我们一起吃了几天饭. 一次, 她让我们看一个画册, 上面是苏州园林. 她说, 她想把她的院子建成苏州园林式的, 问我们好不好. 我们当然不好说什么. 她是说干就干. 过两天就请人把草坪中间一棵最大的树给放倒了, 说要在那儿挖个水池. 接下来的几个月, 我们四个人就有活干了: 要把那树根挖出来. 我们足足挖了三个月 — 当然是每周半天 – 范围越挖越大, 但既看不到边, 更看不到底. 她最后无可奈何, 只好放弃了.

一次, XM 和我在回家路上看到一只小乌龟, 觉得好玩, 就把它带回家, 送给他们家小女儿Danna玩. 他们表面上高高兴兴地谢了我们. 第二天见到Danna时问她, 小乌龟好不好玩. 她说, 昨晚她父亲带着她, 开车到森林公园, 把它放了. 还有一次,一只野兔跑到我们家草坪来, 我们正割草, 就去抓. 野兔情急之下, 一头撞向我们家与邻居相隔的围栏, 卡在了网眼上, 成了我们的俘虏. 我们正商量怎么处置它, 被 Marry 看见了. 她一脸的不忍, 劝我们把它放了, 碍于她的面子, 我们最后还是带着不舍把它放了. 两件小事, 让我很长时间不能释怀. 那也不是什么保护动物, 但她们似乎有一种对大自然特殊的偏爱, 这也许就是文化差异吧?

临回国, 他们请我们到一家法国餐馆吃了一顿饭, 说了许多惜别的话, Marry 的眼圈红红的, 眼泪仿佛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我真的也很感动. 临别, 和她们家每个人都深情地拥抱了一下, 当时, 真有点难分难舍的感觉. 三年了, 他们把我们当作一家人, 那样友好, 那样真诚, 那样无私. 其实, 我觉得多数美国人是很可爱的, 他们直爽, 坦率, 天真, 头脑简单, 不象东方人那么会算计, 锱铢必较.

7. 探亲

那时国家规定, 公派和象我们这样自费公派的学生两年后可以有一次探亲假, 机票由国家出. 离家两年, 自然十分想家. 况且, 这时回去, 多少带点衣锦还乡的味道. 那时出国的学生相对较少, 国家也更重视. 记得在海外过的第一个春节, 大使馆文化参赞来给我们送年历和贺信, 贺信上称我们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子女”, 当时真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我们在华大第一年, 奖学金是 $400/月, 第二年才加到 $500/月. 当时, 有个 Tutor 曾问我们, $400 怎么生活呀? 可是, 对我来说, 这已经是罕见的一大笔钱了. 当时, 我们都很节约. 在 Eastgate, 房租也就四, 五十元. 吃饭自己做. 吃的东西基本上都在 ALDI 买. ALDI 是一个很大的连锁店, 主要对象是美国穷人, 东西特别便宜. 我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一个 Farm Market. 周末, 象是农民, 他们自己开车带东西来卖. 我们总在那儿买蔬菜, 水果, 还有新鲜的鱼什么的. 总之, 两年下来, 我们省吃俭用, 都攒了一笔钱.

周末常去逛 Garage Sale, 或者是 Church Sale. 美国人的 Garage 比较大, 除了停车, 还堆破烂. 有些破烂没用了, 又占地方. 他们就在周末拍卖. Garage Sale 的广告一般就贴在自己家附近的几条街上. 东西有时会搬到院子里, 因此也叫 Yard Sale. 这里可以买到许多便宜而适用的好东西. 美国人不象中国人会过日子, Garage Sale 卖的东西, 没打开过包装的也不少. Church Sale 一般是在换季的时候, 信徒们常常把不用的东西捐给教堂, 于是教堂就把这些东西拿来拍卖. 东西非常便宜, 象很好的毛皮大衣, 五块钱或十块钱. 其他东西就更便宜了. 第一次回国, 我和许多人一样, 带回不少从 Church Sale 或 Garage Sale 买来的旧衣物. 送给亲戚朋友或自已用. 我喜欢打桥牌, Church Sale 常有旧扑克牌, 有些是没开封的, 一般至少也有七、八成新, 是塑料的, 当时国内还没有. 我买了二、三十付, 回去送牌友.

当时国家规定, 出国一年以上回国可以免税带八大件: 彩电、电冰箱、洗衣机、录音机, 照像机、音响、缝纫机、手表. 八三年我回国时, 这些东西国内或者没有, 或质量不过关. 进口的则价格极高. 当时已经有出国服务部了, 有些东西可以凭护照和回国证明到出国服务部用外汇换成外汇卷买. 那时的出国服务部是北京最热闹的地方, 人多, 每天未开门门口就已排上了长队. 一溜的板车停在门口, 等着帮拉货, 车上有厚厚的毯子和麻绳, 用来包大件的. 板爷们躺在自己的板车上. 许多做黑市生意的人穿梭在人群中, 倒外汇, 倒买倒卖指标.

我的彩电、电冰箱、洗衣机都是从出国服务部买的. 录音机等则是从美国买了带回去. 到家的第二天, 筒子楼上下的邻居们都跑来看热闹, 我给他们放录音机, 那是个大三9, 跟电视差不多大. 还给孩子们拍彩色照片. 心里很得意, 好象第一次在老婆面前神气了起来. 在出国服务部买的东西, 要等通知才能去取货. 取回彩电的那个晚上, 屋子里挤满了人. 电冰箱和洗衣机取回的时候, 也都招了许多人来看. 说来可悲, 那不是在边远农村, 而是在北京, 清华大学. 现在的年轻人, 对这些事已觉不可想象. 祖国这二、三十年的进步, 在我看来, 用“翻天覆地”并不为过.

那时已由林学院搬回清华住, 在四号楼住, 四号楼是西大饭厅边的一个简易楼. 房子十四平米吧? 被我的八大件挤得一点转身之地都没了. 那次假期, 去得最多的就是出国服务部. 挑选物品, 换外汇卷, 办手续, 交钱, 等通知提货… 一次又一次地往那儿跑. 等把东西买齐了, 假期也快过完了. 那次的感觉, 就象闯关东的汉子, 在关外攒了笔钱, 又回到家乡探望亲人似的. 出国, 好象不是去念书, 而是去发财.

8. 浪迹意大利

博三的时候, 系里请了意大利教授 Isidori 来给我们上非线性控制课. 那时, 非线性系统的几何理论刚出现不久, 是一个很热门的方向, 而 Isidori 则是领军人物之一. 几何理论的数学基础是“微分流形”, 我在数学系修过两学期 “微分流形和黎曼几何” (一) 和(二), 自然大占优势. 这门课我得了 “A+”, 并且和谈教授、Isidori 教授一起, 做了一点线性化方面的工作, 他对我很满意.

学期结束后, Isidori 教授跟谈教授提出想邀请一个学生到罗马大学访问一段时间. 消息传出, 系里几个脑筋灵活的学生就开始活动起来了. 我英语不好, 也不敢吭声. 后来, Isidori 教授点名让我去, 这才没了争头. 谈教授给路费, Isidori 教授给生活费, 系里的奖学金照发, 这样的美差, 让许多同学羡慕了一阵了.

去的那天, 在纽约机场等了六、七个小时, 后来听说, 有人持枪闯进了罗马机场, 并与警察对峙许久, 故机场关闭了. 到了罗马机场, Isidori 教授亲自开车来接我. 刚到罗马, 住在一个家庭式的小旅馆. 旅馆供早餐. 每天早晨, 洗漱完毕, 坐在餐桌旁. 女老板就会送上牛奶、面包, 黄油. 看你吃得差不多了, 再递上一杯热咖啡. 中午学校有个小卖部, 买一个三明治加一罐 Cock 或 Peppsi. 我喜欢夹鱼馅的三明治. 别处好象不多见, 也许这是意大利的特产吧? 意大利的 Cock 罐, 比美国长一半. 晚上就在旅馆边上的一家 Pizza 店买 Pizza 吃. 那是一种烤成一大片的 Pizza. 切成长方形的一块块, 称重卖的. 便宜, 但比 Pizza Huat 的 Pizza 味道差多了.

罗马的旅馆很贵, 住在旅馆, 心里直犯嘀咕, 再这样下去, Isidori 教授给的生活费都不够生活了.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在罗马大学碰上一个中国学生, 交谈中得知, 他们租的公寓正好空了一个房间. 于是在旅馆住了五天后搬到他们公寓去住了.

Isidori 教授在罗马大学给我找了一间办公室. 他有空就过来和我讨论问题. 那段时间主要考虑两个问题, 一个是带输出的线性化. 对单输入的情况我找了一个充要条件. 另一个是动态反馈线性化, 我花了许多时间, 但仍然一筹莫展. 自己对那段时间的工作并不满意.

工作虽然没做多少, 但游兴却特别大, 天天就盼着周末出去玩. 在罗马印象最深的是角斗场 (Colosseum). 它整体是一个灰红色的砖结构. 从外面看, 象四个叠在一起的圆柱, 越往上越小, 每层都有一圈巨大的窗口. 角斗场已部分崩塌, 半边已只剩二层看台, 没塌的半边,仍然是四层包厢的看台. 中间是角斗场, 角斗场的部分地面也已塌陷, 露出下面一间间小隔间, 据说那是关野兽和奴隶的地方. 角斗场结构慎密, 设计精巧, 气势宏伟. 前面是一片广场, 两排大理石立柱依然巍然屹立, 虽已部分破损, 但当年此处之壮观仍可见一斑.

我踏上一级级台阶, 然后, 绕着整个角斗场慢慢地踱着, 想象着当年的角斗士, 为了一时的苟活, 同猛兽, 和同伴拼死相搏的情景. 生者的无奈和死者的悲哀, 都似乎在眼前出现. 再看那宽畅有致的包厢, 似乎仍可看见提着手杖, 衣冠楚楚的坤士, 和珠光宝气, 妖冶香薰的贵妇人. 他们谈笑风生, 对生命熟视无睹. 我不禁潸然泪下, 为了那死去的无辜和那不平等的世界…

回去以后, 曾写过一首长诗: “我漫步在罗马角斗场上”. 现在想不起来了 – 没有激情就不会有诗. 只记得那么几句:

“我漫步在罗马角斗场上,
眼前仿佛是拼死相搏的奴隶,
胜者无奈地举起匕首,
败者露上绝望的目光…;

我漫步在罗马角斗场上,
耳际仿佛传来达官贵人的笑语欢声,
还有那撕心裂肺的狂吼:
‘杀死他, 杀死他!’…;

我是一个奴隶的儿子,
从小受尽屈辱和苦痛,
为了铲除人世间的不平等,
我愿, 将我的匕首举起…”

天主教罗马大教堂绝对是值得一去的地方. 那里是世界艺术瑰宝的一个聚点: 从墙到天花板, 全是有关宗教传说的大幅油画, 那么多仙女、神童、圣母玛利亚、和耶稣. 墙上有达芬奇“最后的晚餐”, 天花板上有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 楼上有许多珍贵文物, 现在都不大记得了, 只记得打开窗户, 就可以看到芄蒂岗, 这个世界上最小的国家. 其实, 那就是一个大花园. 里边山水楼阁, 迷离婆娑, 难得见到一个人, 刹是幽静.

教堂前是一个大广场, 有一回我去,正赶上世界青年节吧, 做弥撒. 广场里挤满了人, 许多人穿着各色的民族服装, 举着各种各样的旗帜, 聚集在那里. 不一会儿, 一队卫士出现了,他们身着古罗马战袍, 手举长矛, 骑着高头大马. 绕广场转了一圈后, 他们分布在前台两边. 然后, 教皇保罗二世在红衣主教们的簇拥下出现了. 人们顿时欢呼了起来. 慢慢地,纷杂的欢呼声变成了整齐的呼喊: “Pope, Pope!” 教皇开始讲话, 广场顿时寂静下来. 他讲什么,我听不清, 也听不懂. 然后, 他象征性地给前排一些人发了几块圣饼. 圣饼很小, 象土豆片似的. 等教皇起驾的时候, 广场再次沸腾了起来. 欢呼声此起彼落.

教皇进了右边的白楼, 人们却不肯散去. 欢呼声再次收敛为整齐的 “Pope, Pope!” 的呼叫声. 许多人手挽着手, 一面喊一面有节奏地左右摇晃.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二楼的一个窗口, 充满了期盼和信仰. 教皇终于打开窗户, 向广场的人群招手. 广场再度雀跃起来, 呼声顿时高了八度. 有人将手中的旗呀、花呀什么的往空中抛, 许多人的眼睛里淌出泪水… 我马上联想起电影里希特勒检阅军队的镜头, 还有文化大革命中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情景. 真是如出一辙.

记得康德说过: “什么是群众运动? 群众运动就是一个领袖, 一小撮野心家, 和一大群既不知道往那里去, 也不知道去干什么的盲从者.” 马克思在回答他女儿的一系列问题时, 对 “你最能容忍的缺点是什么?” 的回答是: “盲从”. 是呀, 盲从是忠厚善良的人的弱点, 它也许值得同情. 但它却给了那些野心家和投机家以机会, 造成了人类社会一次又一次的悲剧. 善良的人们呀,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独立思考?

庞培, 这是一片传奇的土地, 它曾经是中世记一个繁华的城市, 忽如奇来的一天, 阿尔卑斯的火山爆发, 火山灰将整个城市淹没. 几百年后, 人们挖走火山灰, 才让这个城市重见天日.

旧日市井的容貌依然约悼可见: 大石板铺成的街面有两道深深的车辙, 井边的轱轳似乎刚打过水, 在一些近乎完好的房子里, 能看到大理石雕刻的大立柱, 墙上的油漆画依然醒目, 许多挖掘出来的石桌, 石椅, 各种石雕, 还有许多坛坛罐罐之类的东西, 依然完好无损. 还有一些猪圈, 马厩, 临街铺面, 也都被恢复成当年的样子.

还有一个展览馆, 里边有许多火山灰中挖出的珍品. 最让人吃惊的是人, 各种各样的尸体虽然已经碳化, 但仍然可以看出各种姿势, 看出他们临死前的努力. 我常常暗暗问自己: “当灭顶的灾难袭来的前一刻, 他们在干什么呢? 小孩子也许在玩耍, 情侣们在谈情说爱, 也许某个姑娘正为一点小事拿捏作态发脾气? 老板们也许在算账, 或者盘算着如何挤垮对手. 达官贵人们在准备晚上的舞会, 升斗小民或许在为明日柴米发愁… 突然, 这场不测之灾降临了, 它让一切故事都曳然而止, 一切生命都豁然而终. 所有的人的结局都一样, 没有尊卑、贵贱、贫富、长幼之分.

在大自然神奇的力量面前, 人的生命显得多么脆弱? 昨日还在为金钱名利孜孜以求, 锱铢必较, 今日却飞灰烟灭, 化为南柯一梦. 愿天下聪明人淡泊名利地位, 以及凡此种种的身外之物, 尽情地享受今天吧, 上帝并未允诺给你明天.

威尼斯真是水城, 城里的河流形成纵横交错的水网. 这是一个没有轮子的城市: 没有公交车, 没有小汽车, 甚至连自行车也没有. 船就象公交车一样, 你可以从一站上船, 到另一站下船. 除了公交船, 还有许多旅游船, 旅游船窄长, 船身满是油漆的彩画, 有点象龙舟, 但龙舟讲究龙头、龙尾, 它是船头船尾都一样, 也许是为了不用掉头吧? 撑船的船工一身古装,还戴着一顶威尼斯特有的扁长大沿帽, 用一根长竿撑船.

那里的房子跟咱们江南水乡十分类似, 只是楼房更高, 鳞次栉比. 临水的房子, 后门出来下几级台阶就到了水边. 据说以前威尼斯家家有船. 出行都驾自家的船. 现在公交发达了, 水路又拥挤, 自家船就不方便了.

碰到两个从美国到欧洲玩的学生, 背着带钢架的大背包, 带着睡袋, 说他们晚上就在广场睡的. 从请他们帮照像开始, 很快就混熟了. 他们说那里有个玻璃岛, 很有名, 就跟他们一起坐船去了. 那里的师付真能干,用一根棍,挑几块不同颜色的玻璃浆,再用一根长长的通心管吹吹拨拨, 几只精美的花瓶, 或一只水鸟, 一个少女, 就给吹出来了. 这儿既是景点, 也是推售产品的窗口, 买工艺品的还真不少. 我们是穷学生, 只看不买.

威尼斯的水特别干净, 那河道其实是通着海的. 水大概是咸的罢? 这是一个历史名城, 多少人生的故事曾在这里演释? 但人世间的一切故事, 不管是坐了金銮殿的帝王, 还是上了断头台的枭雄, 都终归是 “是非成败转头空”. 只有那纵横交错的长流水, 潮起浪落, 风吹波涌, 粼粼旖旎, 万世不竭.

从意大利回美国, 还闹了一个大笑话. 我居然没想到办回美国的签证. 在纽约机场, 拿出 IAP66 签证表, 以为就行了. 结果被扣在海关. 好在他们对学生比较照顾, 给华大打了电话后, 让我现场补了一个签证. 交了加倍的签证费, 还告诉我: “Please remember that you can do this only once in your life.” (记住, 此生就此一次)

9. 毕业

第四年的下半年, 谈教授说我和 XM可以毕业了. 很兴奋, 就开始准备博士论文了. 论文写好后, 打印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当时还没有计算机软件, 至少很不普及, 因此要用打印机打. 以前同学一般是请系里秘书帮打的, 打一份 $500. 系里秘书也不爱打, 算是人情. 当时有一种电动打印机, 字盘是一个圆盘, 可以换盘, 盘很多, 有希腊字母的, 有数学符号的. 一个打印机才二百多美元. XM 头脑灵活, 他建议我们自己打. 我一想也有道理, 这打印机以后打文章还可以用. 打毕业论文花了好多时间, 这其实是一个巨大工程. 虽然打印机有修正带, 但错多了就没办法. 经常整页整页地重打.

好不容易打完论文, 就要准备答辩了. 我那几年学数学, 做研究都很努力, 就是没花什么时间在英语上. 原来学的是俄语, 而外语又是我的弱项, 因此, 说来惭愧, 直到毕业, 英语还很差. 临答辩了, 还要把要讲的话写下来, 一遍一遍地背. 背完请美国同学听试讲. 尤其怕别人提问题. 怕听不懂, 听懂了也未必回答得上.

答辩的时候, 据说表现还可以, 系里几个老师, 对我印象还不错. 特别是 Illiot, 曾说我是系里最好的学生. 再加上谈教授帮忙, 总算过了关. 答辩完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几个同学一起, 租了一套博士服, 满校园地照像. 毕业前后, 同时毕业的同学都开始在美国找工作. 我是一点不动心, 一封求职信都没寄, 一心回国. 当时主要是两点考虑: 首先, 觉得自已学得方向新, 国内当时非性控制几何理论基本是空白. 自认为学得还很不错, 因此, 觉得回国可以有一番作为. 当时在这里访问的清华的卢强教授也劝我回去. 听说我想写关于非线性控制的书, 很支持, 还向科学出版社写了推荐信. 其次, 自己英语太差, 不敢面对 Interview.

临回国的时候, 我们三个同来的同学一起吃了顿饭. 在华大, 我们学习成绩都很好. 当时, XM 已在美国找了一份工作, 是个小学校. XR 还没有毕业, 我要回国了. 那天晚上, 喝了许多酒, 四年同窗的异国生活, 难免有割舍不下的离愁, 互相说了许多道别和勉励的话. 当时毕竞是新科博士, 个个踌躇满腹, 借着酒劲, 各抒了一番自己的鸿图大志. 似乎我的设想最保守, 我说: 我想写一本书, 我还有一篇文章要写, 相信主要结果都己经证出来了, 但其实还有许多没说出来. 我当时己经三十九岁了, 但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毕业的年代, 对前途, 对未来充满幻想.

两天以后, 我就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踏上了海龟之路..

Category: Autob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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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1. 看了觉得好熟悉,又好陌生。

  2. 2
    Josephine Zheng 
    Sunday, 7. December 2008

    谢谢Prof.Cheng介绍与意大利教授 Isidori 的交情,呵呵.我最近刚在读Isidori 教授的专著:”Nonliear Control Systems:An introduction”…

  3. 3
    mathsoft lxz 
    Saturday, 28. February 2009

    拜读!大师!敬仰!流连忘返

  4. 读了您的文章才知道中国的教育是瞎混,哎,中国可怜的博士生,乌烟瘴气的导师呀,谢谢您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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