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日杂感
说日本人的好话, 可能被骂成汉奸. 可也许是身在日本, 每日喝酱汤喝多了, 竟然忍不住想当一回“汉奸”.
日本国土狭小, 人口密度可能是世界最高的. 可是, 整个社会组织得高效和谐. 在日本, 你随处可以看到挨挤着的一栋栋小楼, 鳞次栉比, 井然有序. 车水马龙的小马路, 车人互让, 拥而不堵. 甚至在有叉路口的人行道上, 会有过小路口的行人排成长队, 等待绿灯通行. 我从京都到大阪, 或从东京到北海道, 一路只见小小的绿色耕地, 镶嵌在楼群之间, 不知何处是农村.
日本人保护环境的意识非常强, 整洁, 干净是日本的特色. 日本不限制使用塑料袋, 可是, 我到日本六, 七次, 走过的地方也不少, 就没见过路旁树上或铁丝网上有象中国到处可见的那样漂挂着的废塑料袋. 所有的地方, 垃圾都是分类的. 京都大学我在的办公楼, 每层都是四个垃圾筒一字排开. 分别用日文和英文写着: Bottles (瓶子), Cans (易拉罐), Plastic (塑料), Combustibles (易燃物).
京阪四条地铁站附近, 是京都最繁华的地方. 那时有个四条大桥, 桥下是鸭川, 一条不宽的小河. 可河水清彻见底, 川中许多像海鸥似的水鸟, 或鹤立, 或翱翔, 或戏水觅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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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负笈在美国
1. 梦想成真
快毕业的时候, 听说美国 Washington University 的谈自忠教授让所里推荐两个研究生, 也没太在意. 因为我在研究生院学得不好, 自认为选不上. 英语又差, 心里发怵. 我当时已跟清华说好, 毕业后回去, 所以没太想出国的事. 后来听说要推荐我和 XM, 感到很意外, 出国的梦突然在心头燃烧起来了.
外国, 尤其是美国, 曾经是那么的神秘而遥远, 就象另一个星球一样. 长期以来, 官方把它宣传得象地狱: 剥削、压迫、种族歧视、吸毒、犯罪… 而小道消息又把它说成天堂: 公民投票、言论自由、生活富足, 彩电、洗衣机、电冰箱、吸尘器…. 出国前, 除了彩电, 别的我都没见过. 尼克松访华以后, 开始有外国人来访. 那时, 见到街上的外国人, 会有许多人围观, 就象猩猩出现在大马路上一样. 和外国人接触更是明令禁止. 外国人所到之处, 都要事先布置, 让他们看一些伪造的繁华升平. 文革开始不久, 当我对现实十分失望的时候, 就开始偷偷地学英语, 当时就隐隐觉得, 也许有一天可以用它了解那神秘的另一个世界. 后来, 生活的磨难和沉浮, 让我变成世俗的凡夫. 熬过八年两地生活的艰难困苦, 好不容易在北京有了家, 买菜做饭, 老婆孩子, 居家过日子, 成了日复一日的生活, [...]
关 肇 直
关肇直,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三日生于天津。一九三六年考入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一九三八年转入燕京大学数学系。一九四一年毕业,后留校任。一九四六年转到北京大学任教。一九四七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经党组织批准赴法留学。一九四九年回国,参与科学院组建工作,为中国科学院首届党组成员之一。历任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副所长等职。一九七九年组建中国科学院系统所并任所长。曾任中国数学会秘书长。中国自动化学会副理事长,系统工程学会理事长,一九八一年当选为学部委员(院士)。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二日病逝于北京。
我和鲤鱼的故事
从计算机屏幕前起身, 抻了抻懒腰, 在办公室踱起步来. 这是京都大学的办公楼, 屋里是明窗净几, 空调送爽, 窗外是绿树掩映, 曲径通幽. 呷一口酽酽的西湖龙井, 惬意盎然. 正值署期, 楼里应只有我一人, 周围死一般的静寂,令我如入幻境, 冥想之际, 昨夜的梦又浮现脑海……
梦回三十八年前, 运沙船行走在鄱阳湖上, 刚装完沙的我们用湖水冲去身上的汗臭, 好不轻松. 烹调高手老邵准备升火做饭, 命我将从老表处买的活鱼屠洗淘净. 我将鱼盆端到船尾, 正要下手之际,突然听见人语:“求求您,放了我罢.” 我大吃一惊, 以为耳朵出了毛病. 声音再从鱼盆中响起. 我往盆里望去, 只见一条鲤鱼, 微抬头, 急摆尾, 正说道:“只要您救了我, 以后我一定报答您.” 惊慌失措之际, 想起普希金“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方知世上果真有此等怪事. 于是, 赶紧将这条鱼捞起, 投入湖中. 它浮上水面, 冲我三点头, 三摇尾, 方才悠悠遁去.
晚上, 睡在鲤鱼洲我们装卸排的草棚里. 回想白天的怪事, 心还怦怦不止. 我告诫自己, 决不去蹈渔夫渔婆的覆辙.
每天超负荷地工作, 还有那“半夜两点收工, 紧接着四点起床下田”的抢收抢种, 清华农场的活真不是人干的. 一天, 因为感冒, 被留在工具间, 和跛腿的刘师付一起修筐. 只觉得这活力所能及. [...]
第十章. 春天, 理想在复苏
打倒四人帮大概是建国以来最得人心的一次政治运动, 或者说政治事件吧. 北京那时盛传买三公一母的螃蟹吃, 意思是要对横行多年的四人帮食肉寝皮, 可见人们对他们憎恶之深. 随着四人帮的垮台, 中国近代史甚至世界史上最荒唐的一页 — 十年文革 – 终于翻过去了.
刚打倒四人帮的一次学习班上, 我说到 “文化大革命断送了我十年青春”, 说 “我不承认自己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说 “开门办学是误人子弟”. 那次我太激动了, 痛哭失声. 我珍惜生命, 对那失去的十载青春年华至今婉惜不已.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 那是人生最宝贵的十年那. 下来以后, 一位与我关系不错的女教师对我说: “你可要小心, 文革可是毛主席发动的, ‘中国知识分子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是周总理报告里讲的…” 那时, “两个凡是” 仍然象两把利剑悬在人们的头上.
后来, 邓小平解放了, 开始主持科技工作, 召开了“全国科学会议”, 它被称为中国科学春天到来的标志. 再后来, 邓小平主持工作,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辩论搬走了两个凡是. 中国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道路. 春天真的到了.
八七年的一天,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科学院试办研究生院. 研究生院培养高级科研人才, 毕业后分配在大城市的科研机关和重点高校. 这一石, 在当时年轻知识分子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
第九章. 男大当婚
人们都说爱情和婚姻是文学艺术永恒的主题. 但爱情和婚姻究竟是什么关系? 许多人相信,婚姻是爱情的产物. 但也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还有一则笑话: 一个小伙子对姑娘说: “我爱你, 我愿意为你下地狱.” 后来, 他们终于成了一家人. 婚后, 小伙子对生活的种种不胜厌烦, 就对姑娘说: “我现在是真的下了地狱.” 也许, 真正美好的爱情是不结果的, 就是结果, 也是苦果. 不信请看, “罗密欧与朱丽叶”, “茶花女”(那里, 小仲玛写的是自己), “梁山泊与祝英台”, “贾宝玉和林黛玉”, 这些伟大的爱情, 那一个不是无果而终? 就是有了果, 也是苦不堪言, 象“孔雀东南飞”中的焦仲卿和刘兰芝, “长恨歌”中的唐明皇与杨贵妃之类的. 反之, 婚姻则多半并无爱情. 这有“安娜·卡列琳娜”, “出走的娜拉”, “骆驼祥子”, “贾宝玉和薛宝钗”, 等为证. 还有“水浒传”中的宋江和阎婆惜, 潘金莲和武大郎, 甚至矮脚虎王英和扈三娘, 等, 都是如此. 王英是扈三娘手下败将, 身材矮小又好色. 扈三娘只是战败投降, 逼于宋江威慑, 才答应嫁给王英的, 谈得上什么爱情? 看水浒, 我经常为扈三娘鸣不平, 她本有甜美婚约, 却不得不下嫁给好色的矮脚虎.
“飘” 是千古名著, 我爱它超过“红楼梦”. [...]
第八章. 从新工人到教师
1. 新农场
新农场在北京郊区顺义县. 这里原来是劳改农场. 我们住的是一处单层砖房, 房子特大, 又高, 只有在高不可及的地方有一排小窗户, 窗户上嵌着一根根铁条. 门是大铁门, 很沉. 有人说, 这是原来是劳改犯住的地方, 但我觉得这更象库房.
去的时候是深秋, 北方已经过了收获季节, 田野里光秃秃的, 刮风的时候, 飞沙走石, 一片荒凉凄清的感觉. 偶尔下雨, 一阵寒意, 更觉得没着没落的, 真应了那句诗: “秋风秋雨愁杀人”. 新农场刚开张, 又要入冬了, 没什么活好干的. 记得好象修了条土路. 学校党委的领导们正忙着他们的“教育革命”, 招新生, 办工厂, 批判资产阶级教育路线. 而我们从“江西鲤鱼洲”那样的大手笔败退的这一小撮人和这个不起眼的小农场, 似乎成了被教育革命遗忘的角落, 处于无政府状态.
接着是北方的冬闲, 令人百无聊赖. 特别是那大雪纷飞的日子, 我们躲在屋子里, 围着一个大火炉, 看着火炉上吱吱地冒着热气的水壶, 沏上一杯浓茶, 海阔天空地神侃, 似乎那个喧嚣的世界, 那场腥风血雨的文革, 那个尔虞我诈的人世间都不存在了. 只有这一小块世外桃园, 和窗外白皑皑的雪封大地, 伴着这真实而又虚幻的人生. [...]
第七章. 鲤鱼洲记实
文化大革命期间, 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是“四人帮”所谓的“六厂二校”典型中的二校. 是四人帮爪牙迟群, 谢静宜抓的点. 就在他们的策划下, 当时两校分别在江西鲤鱼洲建了两个相邻的农场, 那里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古拉格群岛.
1. 初到农场
留校以后, 我们就分在汽车厂. 那无聊的抡大锤, 焊钢板, 加上天天下班后的“斗私批修”检讨会, 周末 “为毛主席争气”而加班的“争气班”, 令我窒息. 为了改变环境, 也为了摆脱当时的感情烦恼, 我自告奋勇, 顶替别人去了农场.
那天, 欢送的车队将我们送到火车站, 一路无话, 顺利到达江西南昌. 下了火车, 就有农场的几辆大卡车来接我们. 我们一伙年轻人, 每人扛着装着被褥的行李包, 提着装脸盆牙具的网兜, 叽叽喳喳地上了车. 卡车沿着长长的鄱阳湖大堤走,眼前是绿水万顷, 鱼鳞般的波纹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 低飞的水鸟不时地贴着水面掠过, 沉浮的跃鱼, 溅起阵阵浪花, 仿佛是在同水鸟比拼生命的活力. 在绿草如茵的湖岸上,牛背上的牧童,跟在悠闲自得的羊群后…… 一派江南水乡的诗情画意.
我突然为那些千方百计找借口不来农场的人惋惜, 这里的生活当然不如都市方便, 但就像电影“舞台姐妹”中唱的: “年年难唱年年唱, 处处无家处处家, 只要江流水不尽, 跟着流水走天下.” 让生命在运动中体验千姿百态的世界, 谱写有声有色的人生历程, 何等潇洒, [...]
第六章. 无聊的大学生活
1. 我的第一次串联
工作组进校后, 原校党委就靠边站了. 清华工作组实际上是王光美指挥的. 王光美刚到清华, 就到食堂服务, 给学生打饭, 同学生们一起吃饭. 尽管有作秀的成份, 但作为主席夫人, 那种平民意识还是很感人的. 清华批斗王光美时, 整个清华园人山人海, 主楼前更是水泄不通. 我在会场, 当时反而对批斗和押解她的红卫兵感到恶心. 有理说理, 何必用旗袍和乒乓球做的大项链之类的东西污辱人? 毛主席说: “要让人讲话, 天不会塌下来.” 但文革中别说讲话, 就是申辩, 也只会加重罪行..
工作组被批判后, 先是由干部子弟组成的清华大学红卫兵掌权. 清华大学红卫兵领军人物中有刘少奇的女儿刘涛, 贺龙的儿子贺鹏飞, 乔冠华的儿子乔宗准等. 他们真没干什么好事. 记忆中做的一件大事就是砸了二校门, 然后让黑帮分子(原清华干部)背炸开的石块, 红卫兵们在旁边用皮带把他们抽得头破血流. 二校门是清华大学的标志性建筑, 现在的二校门是文革后重建的赝品. 不久, 清华大学红卫兵和造反派组成的井岗山红卫兵开始混战, 学校一时间成了权力真空. 随着他们父亲的垮台, 清华大学红卫兵不久就垮台了. 后来, 清华井岗山中有一些人由于观点不同, 从井岗山分裂出来, 成立了四一四. 总的说, 四一四的观点比较偏右, 清华中、下层干部与老清华大学红卫兵参加四一四的比较多. 不久就开始了大串联. 当时我一个表姐在清华, 是六字班(毕业班)学生. 一次见面, 她说起几个福建同学要到福州串联. 我从上大学起, 就没回过家, 听说串联不要车票, [...]
第五章. 淡淡情愁
这或许称不上爱情, 但毕竟, 她是我第一次对之说出“我爱你”的女性. 而且, 那一缕情愁几十年挥之不去, 一直留在我的心头.
她叫 QS, 来自上海, 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从大学毕业以后, 我从没见过她. 这也许也是一件幸事: 在我的记忆中她仍然是那个沉稳, 寡言, 含蓄的姑娘. 她梳着短发, 头发是那样自然地卷曲着. 眼睛大大的, 盯着你的时候那眼神仿佛在说话, 喜怒俱在不言中. 脸蛋圆圆的, 眉清目秀, 五官端正. 说起话来, 总带着上海人特有的 “诺”、 “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我总希望见到她, 喜欢跟她一起聊天、散步. 也许是出身的缘故罢, 她话不多, 总喜欢默默地走着, 静静地听着, 一副小鸟依人的神态. 她功课也很出色, 但性格内敛,不爱出风头. 她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聊天时喜欢扯远, 漫无边际, 就是不爱谈自己的事, 更绝口不谈自己家的事. 高兴时一笑, 带出两朵浅浅的酒窝. 举手投足之间, 似乎总带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
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 我独自一人在制图实验室画图. 她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我.的画桌旁,默默地看着我打底稿, 加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