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携手攀过

一川峻岭，

将巉岩峭壁

踩在脚下.

我们曾掺扶淌过

一滩激流,

让汹涌波涛

留在身后.

岁月沉淀下的记忆,

像淘尽泥沙的金子,

熠熠闪光.

坎坷打造出的友谊,

像存窖经年的陈酿,

淳厚清芳.

朋友,

我曾经萍水同路的朋友:

昨天的一页已经翻过,

逝者如斯,

何必再寒灯思旧?

就此别过,

愿你的明天

笔走千秋,

再书下一段唏嘘.

               程代展,  2010 年 8 月 27 日, 于北京

1. 我的回答

(XX转发一篇文章, 大意是: 应当对生活知足, 因为我们有免费的太阳、空气、水…)

假如, 住房是免费的,

我们就不必辛苦打工节衣缩食还按揭了;

假如, 食物是免费的,

我们就不必“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地耕作了;

假如, 知识是赐予,

又何必“头悬梁, 锥刺骨”地苦读呢?

突然想起精明商人的手法:

卖煤油的免费送你煤油灯;

卖充电电池的免费送你充电器;

卖充值卡的免费送手机 …

原来苍天的手法同他们如出一辙.

仁慈的上帝多么慷慨啊,

他把最珍贵的东西都免费赠给了我们,

但山西煤矿下有屈死的矿工,

广州的厂房里有挨打受骂的童工,

满大街有要饭的乞丐 …

他们缺的是比阳光、 空气“不珍贵”得多的 “吃饭穿衣”.

不要让我败了你们的雅兴,

这只是为了添加一点有助消化的沙石…

                                   2005 年 6 月 于北京

2. 毕业四十年感言

虽已步履蹒跚, 却依然魂牵梦萦.

躯壳随夕阳老去, 唯旧梦清新如故.

回到清华园, 和你们一起完成大学学业,

是我痴心妄想的梦;

对自由和公正的渴望,

是我刻骨铭心的梦;

对事业和理想的追求,

是我终生不醒的梦.

梦与魂同在, 不到黄泉心不死!

                                                   2010 年 2 月, 于北京

1.     回首

昨夜偶翻旧文字, 断肠只因年少志.

流水落花春空去, 输家有泪无故事.

                                                  2000 年 12 月, 于北京

2.     香江三首

其一

又临香江作异客, 我生何处诉周折.

梦断乡愁无归路, 随风伴云学野鹤.

其二

十载寒窗不识苦, 只缘乐在学海中.

铁杵成针或有时, 光阴似水何太匆.

其三

春风春雨春满城, 春闺春梦怨春晨.

春蚕春丝苦春短, 春归春去愁春人.

                                  2001 年 3 月, 于香港

3.     秋愁

秋雨

恕恕叨叨,

诉说着路的崎岖.

秋风

莽莽跚跚,

撩拨着心的伤痕.

秋,

Leave me along.

早已忘却

春的幻梦,

更不指望

秋的收获.

那一缕幽怨

随秋风飘零,

共秋雨饮泣.

伴着秋草,

挣扎,

衰败,

枯萎…

                                                        2003 年 8 月 23 日, 于香港

4.     献给退休的同事

(代表控制室全体同仁为XXX退休赠诗)

在你临退休之际，

亲爱的朋友－－XX，

我们愿

为你献上一首歌.

可是

查遍字典

找不到合适的诗句

能写出你的

忠厚诚恳，与人为善 ……

翻遍乐章

寻不出贴切的旋律

能谱出你的

敬业尽职，默默奉献 ……

终于明白了

能唱出渺小而纯洁的歌曲

是心声；

能铭下平凡而伟大的丰碑

在人心.

思绪，情怀

伴着对往事的追忆，

凝成一句话：

谢了，朋友

愿我们的友谊

长存！

愿你的生命之树

长青！

2005年10月25日

5．生命的困惑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那是少年时代爱唱的歌,

嘻戏、欢愉、无忧无虑,

雪一样的纯洁,

冰一样的晶莹.

“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让我编织你们,

用青春的金线,

和幸福的樱珞 …”

那是青年时代爱念的诗,

渴望、期盼、愤世嫉俗,

情痴意迷的潇洒,

舍我其谁的自负.

“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好困惑 …

谁能告诉我,

是对还是错,

问讯南来北往的客 …”

那是人到中年的傍惶,

茫茫人生路上下求索,

逝者如水不可追,

来日似梦夜正长.

“长亭外、古道旁,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

这是白首老翁的绝唱,

韶华丧去、壮心不已,

日里把盏独怆然,

夜阑人静对愁眠.

人生旅途已彼岸在即,

然而,

我困惑依旧:

宇宙浩瀚、山川亘古,

人,

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

如白马过隙,

急急而来、匆匆而去.

生命的意义,

究竟何在?

拿破仑说:

留足迹于历史的沙滩.

历史或许留下了你的印记,

而你、却在何方?

那深山的一堆白骨,

是岳飞、还是秦桧?

是爱因斯坦、还是希特勒?

人生如梦、对酒当歌,

是非成败、转头皆空.

且看那

“白发渔樵江渚上,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2006 年3 月 于北京

6．六十载逝者如斯

(为实验室为我举办的六十岁生日晚会而写.)

六十年前,

他,

身不由已,

被抛入这个世界。

那正是逐鹿中原的时刻,

硝烟和炮火,

伴着他的啼哭和蹒跚脚步.

三年之后,

他，

迷迷糊糊,

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

在人们的欢庆声中,

站错队的父亲,

让他成了“奴隶的儿子”.

少年时代,

他,

初晓人事,

却历尽饥寒辛酸,

在社会的底层,

贫穷,愚昧和欺诈,

让他懂得了平等的价值.

初入中学,

他,

鬼使神差,

犯下了弥天大罪.

戴着另类的帽子,

冷眼和屈辱,

教会了他不屈不挠.

中学时代,

他,

三生有幸,

遇到了正直的师长.

他们怜材惜玉,

抗着天条,

将他塞进了大学.

清华园里,

他,

战战竞竞,

熬过了“文化大革命”.

在广阔的天地里,

麻包和稻田,

让他尝到了生活的艰辛.

科学春天,

他,

勉勉强强,

考上了研究生院.

聚会了十载的英才,

高手过招,

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

留学潮起,

他,

漫卷诗书,

踏上了大洋彼岸.

沉缅于学海书山,

悬梁锥骨,

修就了几分功力.

毕业之后,

他,

迷失自我,

这山望着那山高.

跟着虚荣走,

一事无成,

失落在求索的路上.

年届五十,

他,

迷途知返,

回到了自己的祖国.

从此叶落归根,

再度发愤,

去实现生命的价值.

怎堪回首,

他,

浑浑噩噩,

虚掷了多少光阴.

到如今明镜悲白,

痛心疾首,

那逝去的韶华.

千虑一得,

他,

冷眼向洋,

见证了六十载变迁.

亲历着沧海桑田,

生蓬其时,

看九洲天翻地覆.

2006 年 4 月， 北京

7. 卜算子

无题

新芽迎春到, 落叶报秋深,

六十一载冬复夏, 催得白发生.

虽知鸿鹄志, 无奈燕雀身,

梦里犹发少年狂, 泪眼听钟声.

                                       2007 年 4 月 26 日, 于日本

8．Mississippi 河边

(2007年在 New Orleans 开 CDC 会, 坐在 Mississippi 河边, 面对大桥流水, 身后是林荫大道. 心有所感, 反串古诗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断肠人在天涯.” 而作.)

青藤绿树鹊鸦,

虹桥流水离家,

坦道长风车马,

何患人在天涯.

                                                               2007 年 12 月 于 New Orleans

9.  春风寄语

(应命, 为室 2008 年春节晚会而作. )

控天行云恃风雷，

制地降雨梅飘馥。

室内联欢彩灯张，

春风人语竞辉光。

到处歌舞如波涛，

气忿真挚情心领。

像新全凭党领导，

新年恭祝大家好。

                                       2008 年 2月 于北京

10. 所庆抒怀

(应命,为所庆三十年而作)

在你的而立之年

–系统科学研究所,

我愿为你

献上一曲赞美的歌.

那是在三十年前,

三位睿智的大师

携手共创了你

–一个时代召唤的宠儿.

系统科学:

不是主观的臆造,

而是自然的真谛.

从破碎孤立的

枯藤、老树、昏鸦,

到复杂交错的

互联网、自组织、涌现

–人类的认知在这里飞跃.

一个新的研究所,

一群勇于探索的学人,

就这样走到一起,

开始了新的攀登.

三十个阳光和煦的春天,

三十个白雪梨花的冬天,

系统所的大楼无冬夏,

总是那么急迫,那么繁忙.

忘我的人们

耕耘在系统科学的处女地.

三十年过去,

弹指一挥间.

今天,当我们翻看

那尘封的历史,

多少往事,让我们心动,

多少辉煌,让我们自豪.

东方红一号卫星

走在我们测定的轨道上;

祖国的导弹制导、潜艇导航

蓝图上有我们的墨迹.

数学机械化

是人的智慧和高科技的结晶.

这一举世瞩目的创造物

是我们对人类的又一贡献.

从随机自适应控制到反馈能力,

一个又一个的突破

在国际自控界刮起旋风.

这里人材辈出,

后浪正超赶着前浪.

从系统辨识到自动控制;

从粮食预报到金融分析;

从数值算法到代数编码

……

一个小小的研究所

却展示着无穷的创造力.

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

为了社会的进步和人类的明天.

让往事在贺庆声中淡去,

让思絮飞向新的遐想,

让肩膀扛起历史的使命.

系统所—我们的团队,

明天,

你又会站到

新的起跑线上,

去捍卫你的荣誉,

去创造新的辉煌!

程代展, 2009年11月15日

11. 禅心三首

之一

书山已成铜锈巉， 学海沦落官宦场.

平静书桌¹今安在,  戒香²木鱼青灯旁.

之二

无官难得一身轻,  有酒未必万事足.

愿得好书二三卷,  晨钟暮鼓伴我读.

之三

斩断尘缘尽六根,  今日且了名禄身³.

空门难遁学济公,  心证⁴即是槛外人⁵.

2009年12月20日 于北京

[1] 九一八后,学生运动口号:“华北之大,已经安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当学生时听说是蒋南翔所提.

[2] 佛家熏香谈戒,谓之戒香.

[3] 此二句系剽窃,原诗为:“斩断尘缘尽六根,自家且了自家身”,忘了出处, 好像是瞿秋白的诗句.

[4] “心证”是佛家语,指心中的印证. 红楼梦中宝玉悟禅机,写一偈云:“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5] 红楼梦中妙玉自称“槛外人”.

12. 言志三首

之一

无儿无女不贪财, 无牵无挂不惜命，

悬梁椎骨笃不悔, 愿见滩涂一足印。

之二

老骥伏枥千里志, 烈士暮年不已心，

一息尚存不言败, 留取点墨照汗青。

之三

两耳已充隔窗远, 一心无求绝尘缘，

漫卷诗书何处去, 耕耘且到桃花园。

2009年12月20日 于北京

13. 下台感言

(辞去专业委员会主任一职, 为在交接的春节茶花会上发言而作.)

朋友,

我TCCT的战友，

当我去职的此刻，

真想向你

唱一支歌，弹一支曲，

诉说我心中的苦涩甘饴.

可五音不全的我，

只能对你

行一个老兵的军礼.

思絮，感悟和深深的敬意，

全在这诚挚的一举.

七载春秋，

我们并肩走过.

回首那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虽没有硝烟战火，刀光剑影，

也曾历跌宕起伏，歧途困境.

多少苦乐酸甜，

我们曾共同分享，

多少如梦往事，

令我们刻骨铭心.

七年前的CCC，

我们遇上了SARS.

彷徨，焦虑，举棋不定.

“谁能告诉我，

  是开还是停，

  问訉南来北往的客？”

颤颤然迎来了

我们主持的第一次.

会后，畅游长江，

面对桀骜不驯的激流水，

我失声唤到：

“三峡，我们来了，我们赢了！”

一年一度的CCC

我们细心呵护.

为了它的成长，

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汗水和心智

换来了它的成长.

从一、二百篇投稿，

到零捌年的二千四百多；

从国内会议，

到国际协办，

和不断增加的海外专家.

终于盼来了

CDC-CCC’09，

——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第一次

CCC搭上了IEEE CDC.

第一次

CDC在“要签证的”国家举办.

第一次

CDC有了两千余与会者.

第一次

关肇直奖走向世界

……

我们不会忘记

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第一次”后面

有多少繁烦艰辛的组织策划，

有多少博弈运筹的谈判决策，

又有几多至今尚未解密的险象危机.

靠两位总主席的帷幄睿智，

靠TCCT全体的肝胆相照，

我们创造了

CDC和CCC的新历史！

朋友，

我TCCT的战友，

当我去职的此刻，

我感动，

为你们的泫然真情，

我自豪，

为CCC达到了新高峰，

我深信，

TCCT后继有人.

高峰的后面还有更高的

——继峰！

2009年12月31日

14. 倘若

倘若阴谋携睿智同行,

那阴谋

是阴谋的阴谋.

倘若肆虐携弦歌同行,

那肆虐

是肆虐的肆虐.

倘若贪婪携权力同行,

那贪婪

是贪婪的贪婪.

倘若黑夜携太阳同行,

那黑夜

是黑夜的黑夜.

2010年 4月 10日 于 Stockholm.

15.八零后

我看不起你,八零后.

这群娃子,

傍着父母的肩膀

行走,

带着 GPS

定向.

你在职场奔波,

包装自己,

谄媚老板.

你可曾问过

这是凭什么?

你满口说“爱”,

月花雪月,

如痴似醉.

你可曾想过

爱是什么?

你走进这个赌场,

押上青春,

拼上性命.

你可曾查过

老板是否做千?

你可曾听到

什么是声音?

你可曾见过

什么是风骨？

挺起你的脊梁吧,

为了公正和追求.

送你几句

七十年代的诗：

“我来到这个世界,

只带来纸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被审判的声音.”[1]

我看不起你,八零后.

因为我是

九斤老太.

而你

只有八斤.

但愿是我

小瞧了你.

2010年 4月 20日 于 Stockholm.

[1] 北岛《回答》

16．黑夜与火

黑夜对火说：

“只要你不侵犯我,

我绝不会吞没你.”

火说:

“要我不侵犯你,

就只能灭了我自己.”

2010年 4月 29日 于 Stockholm.

17. 献给我焊零班同学

(为毕业四十周年而作. 同学们在清华园聚会, 我却远在北欧.)

假如生活可以重来,

我最想的是：

和你们一起,

游泳、滑冰、包饺子，

开自导自演的晚会.

假如命运可以选择,

我最想的是:

和你们一起,

听课、制图、上自习,

把大学的课程修完.

假如你我还有来生,

我最想的是:

和你们一起,

重新住进七号楼,

再上七饭厅排队打饭.

亲爱的同学,

你我曾经一起,

渡过了大学的青春年华.

虽然有许多坎坷,

但毕竟耐人回味.

虽然有许多难堪,

但毕竟烙着岁月的激情.

虽然遇上了文革,

但毕竟还有理解和宽容.

四十年月霜雨雪,

染白了我们的头发,

吹皱了我们的脸庞.

但我相信,

在我们的胸中,

依然跳动着

一颗赤诚的心.

 2010年4月15日, 于 Stockholm.

18. 捋不清的怅惘

– 答友人的E-mail (见附)

历史

是一串编不圆的谎言;

社会

是一台看不懂的闹剧;

人心

是一天够不着的繁星;

愁绪

是一江流不尽的春水.

这一辈子

算是白活了，

到了

也没弄明白

世态、人际、过去、未来 …

历尽沧桑

倘若还有一得，

那就是:

做学问容易,

做自己^[1]难！

[1] 易卜生说:“人的首要天职是什么?答案很简单: 做他自己。” (“What is a man’s first duty? The answer is brief: To be himself.” — Ibsen)

2010 年 8 月 21 日 于北京

Attachment: the Email from a friend.

Dear Daizhan,
By chance, I read your articles on Tsing Hua life. I was so
impressed by your all other articles. It was very nice to write
down what you have experienced in the past, particularly on
cultural revolution. I also share many points with you for
advancing this country. The time passes so fast. Your writing
also reminded me even I was a boy then, but went to Tsing
Hua very often for seeing “DA ZHI BAO”.

This is just a short email for thanking to your writing. I also admire
you for your high-quality research as well as your personality
to the life, and to others.

I wish to read more from your enlightening articles in future.

Best wishes

XXX

尾声

一个月后，清明节，雨纷纷。刘骥和徐志刚来到八宝山革命公墓，在吕伟的墓前献上了一束花。刘骥站在墓前，忍不住的泪水簌簌地流下。他强忍着心中的痛楚低声说：“吕伟兄弟，我们看你来了。中村无荻己经入狱，Peter也在美国抓到了。根据我们提供的材料，联合国己宣布《中国自由同盟》为恐怖组织，国际刑警联盟正协助我们追查该组织成员。另外，政治改革正在神洲大地如火如荼地展开！兄弟，你的血没有白流！”

完稿于Stockholm，Sweden

2010年4月8日

第二十一章 中南海座谈会

示威游行后三天，三十多名学生代表，还有几名教师，接到中央办公厅的邀请信，请他们出席一个中办举行的政治改革座谈会。这个消息像一阵清新的春风吹遍了大学校园，人们奔走相告，被邀请的代表更觉重任降身，忙着征集意见、准备发言。

座谈会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当师生们带着多少有点忐忑不安的心情进入会场时，发现总书记和总理都已经等在那儿了，这让师生们更加局促了。总书记看出了大家的不安，开口就说：“以前接见，都是大家等我们。今天你们是我们请来的客人，自然主人要先到。”

等大家坐下了，总书记接着说：“大家的请愿书我们收到了，同学们要求政治改革，这一点和我们是一致的。但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应该往那儿走，怎么走，就必须认真考虑，要坐下来谈，这就是今天请大家来的目的。大家不必有什么顾虑，我们一定要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不会搞阴谋，也不会搞‘阳谋’。”

在开始短暂的冷场之后，发言立刻热烈了起来。

一个同学发言说：“腐败问题已经成为我们社会的顽疾。康德说过：‘集权带来腐败，极端集权带来极端腐败。’现在的腐败是制度性的，靠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要建立一种制度，它是分权的，有相互制约，相互监督机能。任何单位都不能充许一个人说了算的这种无约束权力……”

另一个同学接着说：“公平是社会稳定的基础，中国现在财富分配极不合理。基另指数高于所有的发达国家。国家必须有有效的方法防止资本家(或曰企业家)对劳动者的过度剥削。对劳动者权益的保护不能光靠立法。例如，国家立法要保障工人最低工资，要为工人购买医疗保险。可是工人，例如一个农民工，他敢提这些要求吗？他今天提出来，明天就被炒鱿鱼了。要充许劳动者组织自己的工会，通过工会保护劳动者自身的利益……”

接着有人谈到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是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实现。我们的报纸、杂志、电影、电视全部由国家控制，不允许不同意见的发表。据说是为了安定团结。其实三千年前大禹治水就知道要疏导而不是堵截。让不同意见发表出来比压制它好得多，压制只会造成社会矛盾、不满、甚至对抗。国家是否作一个试验，先开放一、两个刊物，充许老百姓自由发表意见，看天会不会塌下来……”

有人接着说：“说到言论自由，其实，新闻媒体的监督对反腐败和克服政府工作的官僚主义等弊病是最有效的工具。把新闻媒体控制在自己手里，就像把镜子装进口袋里，脸上的污点就永远看不到了……”

总书记和官员们只是默默地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低头记几个字。

有人提到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人民代表大会是国家最高权利机构，人大代表相当于国会议员，他们应当具有独立的政治理念，能够提出自己的主张和见解。现在的人大会像是劳动模范的聚会。一个电影明星或体育明星，他们对国家做出贡献，国家应当给予他荣誉，这是对的。但他们一般缺少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知识，更没有从政及社会工作经验，没有能力对国家决策做出独立判断，他们客观上只能当举手机器。把人大代表作为对在本职工作中表现突出者的奖励大大损害了人大作为最高权力机构的功能，使之形同橡皮图章……”

对于选举制度问题有人说：“应当从基础开始逐步实现全民选举，马克思当年推崇的就是巴黎公社式的选举，号称人民公仆，人民却无权选择，这无论如何是说不通的。应当充许竞选，让被选举人提出自己的主张，选举人才有根据进行选择。现在的选举，候选人是上面指定的，实际是指派而不是选举。……指定接班人实际上等同于封建世袭……”

发言的热烈程度远远超出了主持人的想象，由于时间关系，许多人没有得到发言的机会。

总书记最后说：“我感谢了大家提出了这么多善意的建议和意见。中央会认真考虑这些意见的。中央已经决定，今后的工作重点将从经济改革转移到政治改革上来……”会场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走出会场，凌智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对迎面而来的一位记者说：“……我相信，中国的政治改革会同中国的经济改革一样成功。未来属于中华民族！”

第二十章 一个离奇的故事

徐志刚想起李琳的室友张小莉曾提到李琳有个男朋友贾犁，他找到贾犁，向他了解情况。贾犁说，他和李琳是在一次报告会上认识的，报告人是法国Romeo教授，讲的是基因调控原因，他很感兴趣，就从Romeo教授那儿拷下了他的PPT。李琳也有兴趣，就把自已E-mail地址给了他。他将PPT发给她，她回了个E-mail。这样一来二往的，就熟了。

他说，李琳长得漂亮，人又聪明，他真的很喜欢她，可她不知为什么，总没个明确态度。最近，李琳快毕业了，他很着急，想把这事定下来。就在李琳出事那天中午，他们还为这事闹了个不愉快。他说，他不相信李琳会自杀。徐志刚将那张床上的照片给他看，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贾犁说，他在李琳那儿见过这张照片，李琳说是她弟弟。徐志刚仔细一看，可不，仔细看，还算像一个坯子里倒出来的。

李琳的档案显示，她是独生女，父、母离异，她跟母亲过。这就怪了，她那来的这个弟弟呢？徐志刚找北大安保部孙楷部长，孙楷说，这么多天了也没有找到她母亲，据说她母亲移居国外了。她老家在广西的一个山区小山村，叫四德村。为了了解真实情况，徐志刚决定去一次广西。

从南宁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走了两个小时山路，才到四德村。到了四德村，徐志刚拿着李琳的照片，从村头问到村尾，可没有一个人认识她。“这太奇怪了，”他找到村长，村长拿照片看了半天，依然摇头。“可是她档案户口是从这里转出去的呀。”徐志刚说。村长说：“对了，那你到镇派出所去查查看。”

镇派出所倒是查到了，李琳的户口是从新加坡作为回国学生转进来的，转来不久就上大学转走了。实际上人没到过这里。徐志刚想了解当时的更多情况，派出所户籍警说，他也刚接手不久，老户籍警退休了。他提供了一个线索，户口是转到四德村，四德村一定有她亲属。

徐志刚发现自己陷进了一个死循环。可户籍警说得也有道理，他又回到了四德村。这个村一共34户人家，住得还很分散，为了防止漏查，他特地跟村长要了一份户主名单。他一户接着一户地跑，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迈着铅铸般的沉重双腿，几乎是以绝望的心态跨进村子北角的第34户人家。一个老汉接待了他。果然还是千篇一律的摇头。他感到一种万般无奈的失落。

“看来只好空手而归了，”他想，可还是搜肠刮肚地想主意。倏地，一个念头闪过，他死马当活马医，拿出那张年轻男子的照片给那位老汉看。“这不是邻村的栓子吗？他是我们镇第一个大学生。他的姨叫李丽，就是咱村东头那一家。”

徐志刚一头雾水，懵懵懂懂地闯进李丽家。李丽说那是她侄儿，他跟他母亲早就去了广州找他父亲去了，已经许多年没见面了。他又拿出了李琳的照片，李丽还是说不认识。她有点犹豫地接着问了一句：“这姑娘怎么啦？”“她死了。”徐志刚说。“真的？”她满腹狐疑地又问。徐志刚说：“我来就是为了查清她的死因。”接着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李丽突然哭着喊了起来：我那可怜的外甥那……”

等平静下来以后，李丽讲述了这个离奇的故事：“我妹妹李静嫁在邻村，她儿子刘栓很小的时候我妹夫就到广州打工了。后来听说他从建筑工做起，后来当了包工头。再后来做起了房地产生意。男人有钱就变坏，他在外面另有了女人。他几次要和我妹妹离婚，我妹妹死活不干。刘栓从小懂事，功课很好，他知道他爸爸在广州，就立誓要到广州上大学。这孩子很争气，后来考上了广州的一所大学，好像叫华南理工大学吧？”

“他非要他妈同他一起上广州。到广州后他们找到了他爸，他爸没难为他们，给他们租了房子，还按时给他们生活费，可就是不肯按纳他们。孩子命苦，不久在学校踢足球，被一个同学踢到了命根子。赶紧送医院作了手术。可手术后医生说，不能再当男人了。他觉得很没面子，不想再回学校。后来听说国外能做变性手术，就想换一种活法。我妹妹为了他，同意和我妹夫离婚，要了一大笔钱，带着他办了新加坡投资移民。”

“到新加坡他做了变性手术，改名李琳。后来她又从新加坡回国，把户口落到我这里。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去，所以让我永远为她保守这个秘密。回国后不久，她很快就考上了北大研究生。她刚上研究生不久，我妹妹也想回来。不料得了肝癌，没半个月就去世了……”

徐志刚尽可能安慰了李丽一番，就带她到北京为李琳处理后事。

刘骥听完徐志刚的汇报，说：“难怪我看李琳宿舍觉得奇怪，她的桌子、床都像男生的。”他沉思了片刻又说：“我想现在李琳堕楼案已经清楚了。李琳，或者说刘栓，在父母离异、自己伤残、更兼母亲去世的一系列打击后，心理上一定十分脆弱。在面临毕业时她找工作遇到了困难，而男朋友的求婚更令她难以面对。在这一系列的压力下，她选择了轻生。她本打算服安眠药自杀，刚服了几片却遇到敲门声，只好去开门。林一心他们实际己发现李琳心不在焉，但他们大意了。林一心有心脏病，可能当时感到不适，拿出心速平吃。无意间将它与桌子上的安眠药瓶弄混了，这就是为什么在李琳的房间里发现心速平而在林一心车祸现场发现安眠药。林一心他们走后，李琳发现安眠药被换，才选择了跳楼。”“再说那张照片，”他接着说：“说被杀的就是她自己，而‘you’只是个泛指，指她心中不满的那些人，或指命运。”

第十九章 学生游行

凌智似乎觉得三月九日是她一生中最难过的日子，中央办公室副主任李一帆是她的叔叔—她将军爷爷的儿子。通过这层关系她不断将学生的要求和学生严守秩序，杜绝过激行动的保证向中央传达，恳请中央批准学生的要求。另一方面，她通过他的学生，全国学自联筹备组长张伟劝说学生在得到官方批准前不要行动。两边看来都不想听她的，她似乎成了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北京的空气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CNN广播经常出现Emergency Break，接着就把镜头转向北京街头。交通警察换岗，被说成武装警察出动了。一队学生上食堂，也被说成学生已经上街了。各高校门口，还有北京市公安局门口，都有记者扛着大摄相机，还有搭台的。

晚上八点，各联合申请的高校学生会同时接到北京市公安局的通知，批准了第二天的游行，但建议不举行集会。学生们顿时兴奋了起来，许多高校都沸腾了。许多原来取观望态度的学生、甚至老师，纷纷要求参加游行，但学生会坚持，游行人数一个都不能增加。

凌智在学校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比谁都兴奋。她家也没回，迫不及待地打了一辆车，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她对儿子说：“我真不敢相信，学生和政府共同打开了中国历史全新的一页。”凭看职业的敏感，刘骥想的是，这很可能会触发B2行动。他立即给徐志刚打电话，让他和吕伟来一趟。

十日上午9点50分。游行队伍已全部集结完毕，游行示威马上就要开始了。吕伟在东单口，一身警服，严密监视着来往车辆。突然，他看到跟在一辆红色轿车后面有一辆白色Hondar吉普，车牌号：京FNF887。就是它，他心想，同时冷静地上前，将两辆车拦下了。他拿出酒精测试仪，先让红车的司机测了一下，“没事，”他说着把它放过了。他来到第二辆车旁，“中村无荻，”他的心差点没蹦了出来，赶紧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先生，”他说：“你的酒精超标，请下来一下。”中村无荻觉得奇怪，心想，昨晚喝的酒怎么今天还会超标？他很不情愿地爬下了车。

说时迟，那时快，他刚下了车，吕伟就把他往边上一推，死死堵住了车门，对面马路的几个警察立即冲了过来。中村无荻发现上当，他使劲要将要吕伟推开，吕伟拼死顶住了车门。中村无荻拔出匕首，连续向吕伟扎去，吕伟仍没让开……。冲上来的警察合力将中村无荻制服，急救车将吕伟送往医院。警察打开Honda车门，发现了一车炸药。Honda车很快被拖走了。

十点整，示威游行开始了，长安街从东单到西单全部限行，马路两边除了少数市民就是记者。两边的警察维持秩序，禁止市民和记者进入车道。学生们打着横幅，除了学校名，基本上就是学自联筹备组的那几个口号：“推进政治改革，逐步实现政治民主化！”“实现言论自由，开放媒体！”“充许媒体有监督和批评政府的权利！”“反对经济腐败！”“反对学术腐败！”“逐步实现全民选举。”学生们喊着整齐的口号，依方阵整齐划一，有条不紊地前进着。

两边记者的镁光灯不停地闪着，市民们有的鼓掌，有的跟着喊口号。有的市民想冲进队伍，没被警察拦住的也被学生纠察队连劝连搡推了出来。

游行队伍到达天安门广场后，东西两支队伍会合，然后召开一个简短的集会。少数被充许进入游行区的北京市民也参加了集会。张伟代表全国学联筹备组做了一个简短发言，他说：“中华民族到了另一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不进行政治改革社会矛盾不仅无法解决，而且只会越来越激化。对立的加剧和社会的割裂随时可能导制社会动乱，从而断送我国号三十几年经济改革的成果。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青年学生要站出来振臂高呼的原因。我们希望政府，希望中国共产党，希望全中国爱国的志士同胞一起，促进中国的政治改革，实现政治现代化。”他对北京市政府批准学生举行示威游行一事表示了感谢。

最后，他将一封学生的请愿书交给北京市长。市长接过请愿书，表示一定会上交中央。他也感谢了学生表示出的良好组织性，以及为维护北京市公共秩序所做出的努力。

之后，学生从天安门广场乘大巴离开，示威游行圆满结束。全世界主要电视台都现场直播了中国学生在北京举行的示威游行，形形色色的谣言都不击自破了。第二天，世界主要报纸都以头版头条报告了北京的示威游行。纽约时报的标题是：《中国学生显示了惊人的民主意识》，泰悟士报的标题是：《中国：首次合法的示威游行》。

第十八章 较量还在继续

在数学院计算中心的协助下，万教授的工作顺利完成。他的学生将破释密码的公式编成一个软件，放在一个光碟上交给了徐志刚。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工具箱，只要把原文件输入，破释后的文件几分钟后就出来了。

徐志刚将光碟带回国安部，立即将被释软件安装到他的机器上，将截获的来自hq@fcashrine.jp的文件全部破释出来，于是中日神社，或者自由中国同盟的全部阴谋就都昭然若揭了。

Peter得知李琳命案的详情后，立即报告了总部。由于李琳激进学生的形象，总部以为有机可乘。但一个李琳恐怕难以激起学生的冲动。Peter在北大听到学生议论两个外地学生找李琳的事，他迅速将二人的情况报告了总部，于是，一个谋杀这两位学生的阴谋就出笼了。

在他们得手之后，就嫁祸于国安部。他们早就把刘骥当作眼中钉，于是，矛头就指向了刘骥。为了造成国安部心虚，想杀人灭口，同时有一箭双雕，除去眼中钉的目的，他们设计了谋杀刘骥的计划，可惜没有成功。

徐志刚将这些情况报告了刘骥。刘骥相信证据已确凿，为避免夜长梦多，经请示，刘骥决定立即拘留Peter和中村无荻。徐志刚和吕伟各带一队武警分赴微软北京分部和北海道株式会社北京分公司。

徐志刚到达微软北京分部，分部负责人王总亲自出面接待，表现得十分合作。Peter的办公室锁着门，门卫报告Peter十分钟前刚驾车离开公司。进入他的办公室后，发现里面十分凌乱，碎纸机显然刚刚工作过，电源还开着。用特殊仪器检查，发现Peter当天没有开过计算机，但大约一小时之前，收到过来自日本的传真。徐志刚要求借用的电脑和传真机，王总痛快地答应了。他告诉徐，Peter的有关活动微软总部及北京分部完全不知情，并允诺，国安部方面有任何要求他们都会尽量配合。徐志刚谢过王总就撤离了。

吕伟他们到达北海道株式会社北京分公司时，公司总经理不在。助理伊藤以总经理不在为借口，要求吕刚他们稍等，说马上通知总经理过来。吕伟迅速将整栋楼包围。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总经理才到。他让人带吕伟到中村无荻的办公室和住房，没有见到人影。而且，办公室和宿舍都整整齐齐，都像刚刚收拾过的。吕伟问中村无荻到那里去了？什么时侯走的？公司的人是一问三不知。打开中村无荻的计算机，发现刚刚被人格式化过了。吕伟只得空手而回。

通过特技，从Peter的传真机里重构出它接受的最后一份传真。用破释软件翻释后得到传真内容：“立即执行B2行动”。

徐志刚和吕伟到医院和刘骥碰头。他们向刘骥汇报了情况。关于两个人逃脱的情况，刘骥说：“这个自由中国联盟看来十分狡猾，它消息灵通且行动迅速。今后行动千万不可低估了它。对Peter和中村无荻，我们应立即发出通缉令。并向国际刑警组织通报，要求协捕。”接着讨论B2行动，刘骥说：“现在虽然还不能肯定B2行动的具体内容，但应当与学潮有关。现在学潮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而他们的一系列行动都是为了扩大事态，借学潮在中国搞动乱。”他们商量了确保社会安定，防止FCA破坏的几个保障措施。

最后，又回到了李琳之死。刘骥说：“看来李琳之死与FCA并无直接关系。FCA只是利用这一事件做文章。李琳的死还是一个谜，不管自杀，他杀目前都说不通。如果说自杀，哪有吃了安眠药再跳楼之理？况且，床上的照片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他杀，林一心和王忠会是凶手吗？他们有什么杀人的动机呢？这在也许，找到照片中的人是一个关键。”

他们又简单议论了一下下一步行动计划。这时，王一茹进来。见了他俩，问：“大侦探们，凶手抓住了吗？”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将头转向刘骥，刘骥半开玩笑地说：“不能告诉你，否则，把你的胆吓破了怎么办？”一茹脸红了，他们俩笑笑，就告辞走了。

第十七章 母亲的心

这天晚上，凌智到医院看望儿子。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男青年，哭着将他母亲扶上三轮车，周围的人说，他母亲得的是尿毒症，钱用完了，只好回去，回家就只能等死了。凌智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医生说，由于刘骥身体素质好，而子弹并未穿到要害处，所以恢复得非常快，让医生都难以相信。凌智的心轻松了许多。病房里，刘骥在看电视，见母亲进来了，刘骥迫不及待地问他母亲外面的情况，他母亲沉思了半天，蹦出一句话：“一言难尽那。”刘骥想让母亲带他出去走走，换换空气，在医生的同意下，刘骥坐上轮椅，让他母亲推他到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晚霞尚未退尽，余辉把一抹红光涂在那一排白桦树梢上，与刚刚吐出的缘芽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喷泉里的水柱忽高忽低，汩汩细流发出低沉的流水声，像在演奏一支古老的乐曲，略带寒意的风轻轻拂过，像母亲的手摩挲着他们的脸。在病床上躺了几日的刘骥感到一种心旷神怡的痴醉，不禁叹道：“妈，您说，人生多美啊！”凌智突然想医院门口碰到的年轻人，想起北京动荡的社会气氛，她心事重重地说：“但愿天下人都能过上这种宁静幸福的生活。”

夜渐渐地深了，天幕轻柔似水，弯月掩映如钩，公园里的花坛、树木、喷泉、雕塑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中。周围的静寂、飘逸、影绰、潸然，似乎在有意构筑一个缥渺的天堂，一个旖旎的梦境，一个怅悔或倾吐心声的氛围。

“孩子，让妈妈告诉你埋在我心头几十年的故事罢。”凌智突然开口说。刘骥有点吃惊，但又似乎觉得，这一天迟早要到来。对于往事，母亲从未向他敞开过心扉。他似乎在等待，等待相依为命的母亲，告诉他给了他生命的这个人是怎样走过来的，他应当有权知道这一切。

她从父亲牺牲，母亲去世，以及小时候受到的正统教育和她将军爷爷的故事讲起，直到她和王悟悱恻飘忽的朦朦恋情。最后说到了导致他和她分手的那次谈话。她说：“王悟的故事对我来说真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就像牛虻听到自己身世时，对蒙太尼里的崇拜忽然崩溃了一样，我只觉得心里的那个信仰之神忽然倒了。其实，我不是生活在真空时，以前也有许多负面的耳闻，但很少相信。可是，当这个故事是从一个自己爱慕，信任的人的口里讲出来，讲的又是他自己亲历的事情，这故事又是这样的惨绝人寰，它的震撼是颠覆性的。”

“从那以后，我开始反思，开始重新思考历史、社会学、政治经济学、和哲学。美国的博士课程帮了我的忙。美国社会民主的一大特征是它的包容性，它充许不同观点的存在，这是社会和科学进步之本。强迫用一种学说束缚人的头脑是可怕的，它让人失去了创造性。西方国家就是由于文艺复兴时代与宗教的斗争才导致了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否则，用宗教统治人们的头脑，还能有日心说吗？还能有进化论吗？马克思的《资本论》作为一门课程，我是在美国修的。我的博士论文的题目是：《论共产主义的先进性与必然性》。我不但拿到学位，而且成绩是‘A’。”

凌智接着说：“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至今对共产主义理想的追求没有动摇。一个没有阶级，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社会财富极大丰富，人们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这样的社会难道不应该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目标吗？有人说，共产主义不符合自然界的规律，只有竞争，优胜劣败才能使社会前进，实行共产主义原则只会形成大锅饭，养懒汉。我不同意这种观点，当年的大锅饭是由于评价体系的不公。业务好的是‘走白专道路’，抓生产就是‘以生产压革命’，军队训练好的是‘单纯军事路线’，农村开荒，养鸡养猪是‘资本主义尾巴’。调动人们积极性的办法有很多：荣誉、社会尊重、甚至历史的评价，当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水平，这些更能激发人们的创造性和工作热情。不能简单地将生物界物竞天择，优胜劣败的原理搬到人类社会，人是有高度智慧的动物。”

母亲有点激动，打开的话匣子再也合不上了：“问题是：马克思理想被后人歪曲了。马克思晚年最著名的一句话是：‘我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这就是说，自称马克思主义者的一些人背离了马克思的理想。列宁的无产阶级专政学说是不对的，苏格拉底三千多年前就说过：‘政府应当是为全体人民服务的，而不是为某个阶级服务的’。在专政的旗号下，斯大林以肃反的名义杀了三百多万人。毛泽东则有过之而无不及，从肃反、反对胡风反革命集团、反右、反右倾、直到文化大革命。既然是专政，被专政对象就失去了一切权利，包括申辩的权利。于是，想整谁谁就是资产阶级，就是专政对象。连刘少奇，邓小平，彭德怀这样几十年一起革命的战友，说变成阶级敌人就变成阶级敌人。”

“文革结束了，专政的历史也结束了。这是历史的巨大进步。现在社会的根本问题是贫富不均，社会的不公正导致了社会的不稳定。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原理是：资本不会产生价值，一切社会财富都是劳动者创造的。我仍然相信这个原理。劳动者除了进行维持自己生存的必要劳动外，他们的剩余劳动所创造的财富都被掌握资本、掌握生产资料的资本家剥削走了。这就是马克思的基本观点。”

“据我调查，现在工人，特别是农民工，他们所得到的工资至多只能维持自己和家人的最低生活，也就是必要劳动的那一部分价值。许多资本家，或者说企业家，连这点工人赖以维生的工资都不肯给。总理帮农民工追讨拖欠的工资，这让人感动。但更重要的是：政治要为劳动者追讨他们被剥削的剩余价值！”

“当然，我也不完全同意马克思的观点。资本虽然不能创造价值，但它为工人创造价值提供了条件。更何况，在一个公正的社会里，资本来自持有人的劳动，或者其父辈的劳动。因此，资本有资格分享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我曾经推算过一个公式，说明怎么分配才合理。但无论如何，由资本家完全占有工人剩余劳动所创造的剩余价值是一种残酷剥削。政府有责任执行一种合理分配的保障制度，听任资本家的贪婪，甚至官商勾结，共同剥削欺压劳动者，这与马克思主义是背道而驰的。”

“当然，现在社会的不公平是制度性的，需要制度性的改革。这是中华民族的希望所在，这也就是我支持学生运动的原因。但我主张和平渐近式的改革，中国现在没有任何力量能代替中国共产党，而党内要求政治改革的呼声也是很高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政治改革要想成功，还要靠共产党领导。”

母亲接着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我担心八九年六四的悲剧重演。我现在是尽我的全力，在政府和学生之间沟通……。”

夜深了，刘骥专注地听着母亲的每一个字，努力地消化它。他望着母亲瘦弱的身影，陡然发现，那身影变得越来越高大。

第十六章 学自联在行动

全国学自联筹备组经讨论，以表决形式决定于三月十日在北京举行示威游行并在天安门广场举行集会，鼓吹进行政治改革。筹备组的决定是，尽最大努力争取得到游行的合法权，但不管是否得到批准，游行都要进行。为了减少对交通和社会秩序的冲击，严格控制规模和时间。因为学自联本身还不是合法组织，它动员和联络了三十几个高校学生会作为组织单位提出申请。

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起草申请书。起草的申请书交筹备组与各校学生会联席会议讨论。经多数人同意，尽量避免过激的言词。起草的申请书经多次修改，主要内容包括以下几条：

1. 组织单位：包括北大、清华、北航、北理工、天大、南开、复旦、上海交大、南京大学等三十余所高校学生会。
2. 游行人数：一万人。
3. 游行时间、路线：三月十日上午十点分两路分别由西单广场和北京火车站前出发，沿长安街分别向西、向东游行至天安门广场。十一点到十二点在天安门广场集会。十二点游行集会全部结束。
4. 游行的宗旨和口号：(a)推进政治改革，逐步实现政治民主化。(b)实现言论自由，开放媒体，充许媒体有监督和批评政府的权利。(c)反对经济腐败，反对学术腐败。(d)逐步实现全民选举。

申请书于三月六日交北京市公安局。公安局不敢怠慢，立刻上报中央。总书记召关政治局紧急会议讨论此事。政治局会议上的辩论十分激烈。一派主张，一定要吸取八九年六四的教训。将动乱消灭在萌芽状态。主张由各校领导，政治辅导员做学生工作，一定不能让学生上街。更有激烈者提出，要揪学生的后台，要揭露国内外反动派的插手。他们说：“你们看，这几天CNN，BBC何等兴奋，它们连篇累牍地报导中国学运，一些国外记者，留学生也在学生中大肆活动……”另一派主张和学生对话，他们指出：“学生提出的要求基本上是合理的，许多说法和我们的政治改革设想有一定的同性。而且，这次学生非常理智，与八九年幼稚而无组织的一轰而起不一样。学生行动强调了合法性，如果拒绝，我们会在国际上和全国人民面前输了理。”双方辩讨得十分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总书记说：“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先别匆忙做决心，再广泛征求一下党内、外的意见，也得听听党内大佬们的意见，再做决定。”

学生们紧张地准备着，他们只准备横幅、小旗。学生编成方队，每队一个领队，领队配有扩音喇叭。许多外地的学生开始向北京聚集，北京高校只接待外地学生的正式代表，并努力劝说非正式代表离京。各学校都非常紧张，保安部开始作各种应急准备，部分学校领导和老师开始劝说学生。

北京市公安局开始将特种部队集中，进入紧急备战状态。全世界的记者都往北京赶。一些好事的旅客怀着各种不同的目的纷纷涌向北京，北京所有的旅馆都爆满，许多居民楼成了家庭旅馆。北京成了全世界聚焦的中心。西方传媒上谣言满天飞。有说，三十八军已调防在南口附近，有的说，一个坦克团已经到了密云。也有的说，学生自卫队准备了钢盔、长矛。北京的空气就像要爆炸了似的。

中国的新闻开始失控了，网上的消息五花八门，报纸、甚至电台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支持和反对学生游行的声音几乎是一半对一半。许多资深国家领导人出面呼吁，要求学生以大局为重，不可上了国内、外敌对势力的当。他们同时对中央施加压力，他们以八九年六四为案例，要求中央采取坚决行动。相反的声音也很多，特别是一批威望甚高的老知识分子，老科学家，公开出面支持学生，要求政治改革。学校里两派辩论十分激烈，一些怕事的学生回家了，还有一些家长不放心，赶到北京把学生拉回去。山雨欲来风满楼，北京就像即将沸腾的大水壶，整个九洲大地似乎在蕴育着一场火山喷发。